10
小镇的依旧湿冷。
如果是在以前,这样的天气,我的右手早就疼得痉挛。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坐在小镇新开的一家琴行的落地窗前,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跳跃。
没有迟钝,没有无力,更没有那种连着骨髓的抽痛。
一曲终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拿起放在钢琴上的一瓶矿泉水。
就在我仰起头喝水的那一瞬,琴行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了。
我放下水瓶,抬起头。
顾庭川站在门口。
他浑身湿透,眼眶猩红。
他死死盯着我。
准确地说,是死死盯着我那只正稳稳握着水瓶的右手。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直到这一刻,他亲眼看着我弹完了一整首曲子。
“初夏”
他喉结滚动。
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每走一步,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你的手你的手真的好了?”
他想伸手来碰我,却又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我没有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是啊,好了。沈瑶偷走的东西,还给我了。”
听到“沈瑶”两个字,顾庭川的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扑通”一声。
这个一向骄傲的男人,跪在了我面前。
“我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他仰起头看着我。
“五年前那个雨夜,在仓库里护着我的人,是你。替我挨了棍子的人,是你。”
他颤抖着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沈瑶是故意陷害你的,车祸是她算计的,摔倒也是她装的”
“监控我看了,当年办案的警察我也问了。”
“初夏,我都知道了,我查清楚了。”
他哭得像个濒死的人,卑微到了极点。
“我把沈瑶赶走了,交响乐团和她解约了,她的手彻底废了,下半辈子全毁了!”
“我停了她所有的卡,把她送进了局子我替你报仇了!”
他试图换取哪怕一丝宽恕的罪人,把沈瑶的下场毫无保留地捧到我面前。
“初夏,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我把命赔给你!”
我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看着他痛哭流涕,看着他试图用惩罚沈瑶来填补他内心那个巨大的窟窿。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庭川。”
我轻声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觉得,把窃贼抓住了,被偷走的那五年,就能当做没发生过吗?”
顾庭川僵跪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
“初夏”
他试图来抓我的裙摆。
“我补偿你,你现在手好了,我们买最好的钢琴,我给你办最盛大的个人演奏会,我把顾家所有的股份都转到你名下”
“不需要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我走到旁边的茶几上,拿起另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用右手轻松拧开,递到他面前。
“喝口水吧,你嘴唇干得起皮了。”
顾庭川看着我递过去的水,没有接。
他一定想起来了。
想起了无数个深夜,我疼得满头冷汗。
用膝盖死死夹着药瓶,绝望地向他求助时,他冷漠的背影。
想起了他把几万块的特效药涂在沈瑶擦破皮的手背上,却让我自己吃二十几块钱的止痛药。
那个连瓶盖都拧不开的林初夏,曾经无数次向他求救。
却只换来一句“你要学会认命”。
“顾庭川,你知道我为什么宁愿躲在这个破镇子上,也不愿意留在你身边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爱的,根本不是我。你爱的是那个为了你废掉右手的废物。你享受那种高高在上做救世主的施舍感。”
顾庭川拼命摇头:
“不是的!初夏,不是的!我是因为被蒙蔽了,我以为我欠她的”
“那就当你是被蒙蔽了吧。”
我打断了他的歇斯底里。
“可是顾庭川,当我把水杯摔碎,碎玻璃扎进我腿里流血的时候,你没有问我疼不疼,当我被沈瑶陷害泼了红酒,你死死拽着我红肿的右手腕时,你也没有听见我喊疼。”
“你惩罚沈瑶,是因为你发现她骗了你,她把你当傻子一样耍了五年,她踩碎了你的自尊。”
我指了指那架钢琴。
“而不是因为,你有多心疼我这五年再也碰不了琴的绝望。”
顾庭川的呼吸仿佛停滞了。
他绝望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赌气,哪怕是一丝还爱他的证明。
可是没有。
人在疼到极点的时候,是会喊救命的。
但当伤口彻底愈合,连疤痕都被抹去的时候,就只剩下无尽的冷漠。
“现在,我的手好了。那个电话不仅改变了历史,也切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那点羁绊。”
我转过身,拿起放在琴凳上的外套,向门口走去。
“初夏!别走!”
他在背后撕心裂肺地喊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想要追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顾庭川,我不疼了,所以,我也不要你了。”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了,别再来找我,别弄脏了我重见天日的新生活。”
我推开门,走进了梅雨季的雨幕中。
而我,终于可以去弹奏属于我自己的,新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