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二天清晨,楼道的感应灯坏了。
我推开门,险些被绊倒。
顾庭川没有走。
他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胃部。
他那身名贵的西装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整个人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着。
听到开门声,他艰难地抬起头,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初夏”
他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我胃好疼。”
顾庭川有很严重的胃溃疡。
以前在那个家里,为了养他的胃,我拖着残废的右手,硬生生学会了左手切菜。
每天早上六点,雷打不动地起来给他熬山药小米粥。
有一次,他不耐烦地推开我递过去的碗,滚烫的粥全洒在我的右手上。
我疼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掉,他却皱着眉,冷冷地说:
“你明知道自己手残,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晃?连点小事都做不好,不用你忙了。”
现在,他胃病犯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过去五年那样,满眼心疼地把他扶进屋,给他倒温水,轻声细语地给他揉胃。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屋里。
顾庭川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笑意。
他以为我心软了。
直到我拿着一板吃剩下的铝箔药片,重新走出来。
我把药直接扔在他身上。
“这是楼下药房最便宜的胃药,二十块钱一盒,我吃剩的。”
我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
“不用就喝温水,干咽下去也死不了。”
顾庭川嘴角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掉在泥水里的药片,颤抖着手捡起来。
“初夏,你以前最见不得我疼的。”
他的眼泪混着冷汗砸下来。
“是啊。”
我扯了扯嘴角,“后来我发现,我手疼得在地上打滚的时候,你不仅看得下去,还觉得我碍眼。”
我越过他的身体,往楼下走去。
“吃完滚远点,别死在我门口,晦气。”
身后传来他压抑不住的干呕声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我连一步都没有停。
我撑着伞到了琴行。
刚进门,就看到老板娘局促地站在一旁。
琴行大厅里,多了一架崭新的三角钢琴。
在这个偏远小镇的二手琴行里,这架琴显得格格不入。
顾庭川跟在我后面进来了。
他脸色惨白,因为胃痛,身子依然微微佝偻着。
但他却强撑着走到那架琴旁边,眼神执拗又卑微地看着我。
“初夏,这是我让人连夜空运过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琴盖:
“你以前最喜欢这个牌子的琴。你的手好了,该配全世界最好的琴。只要你高兴,我马上把这家琴行买下来送给你,你想怎么弹就怎么弹。”
我静静地看着那架施坦威。
五年前,我出车祸前,最大的梦想就是用这架琴完成我的毕业演出。
后来,我的手废了。
沈瑶却看上了那架琴。
顾庭川毫不犹豫地花了两百万买下来,送给沈瑶做了首演礼物。
那时候我是怎么求他的?
我跪在地上,死死拽着他的裤腿,哭着说:“庭川,别把那架琴给她,那是我挑了半年的,那是我的琴”
他一脚踢开我:“你现在连一个完整的八度都弹不了,琴放在你这里就是一堆废木头。瑶瑶比你更需要它。你要学会认命。”
如今,他把这堆废木头又捧到了我面前。
“顾庭川。”
我走向那架价值连城的钢琴。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以为我终于肯接受他的弥补:“初夏,你试试音色,如果不喜欢,我马上让人换”
“砰!”
我猛地抓起旁边一把调音用的重型铁扳手,狠狠地砸在了黑白琴键上。
琴键断裂,碎片飞溅起来,直接划破了顾庭川的手背。
鲜血渗了出来。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真以为,我还在乎这架琴吗?”
我丢下扳手,“你当年亲手把它送给沈瑶的时候,它在我眼里,就已经是垃圾了。”
我走到我平时用的那架廉价的二手钢琴前,掀开琴盖。
“我现在弹这个,觉得很好。”
我转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到了极点。
“顾庭川,坏掉的饭菜,热一遍也还是馊的。”
“你这些迟来的深情,和这架琴一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别再用你的钱和自以为是的弥补来弄脏我的地方。”
他看着那架被我砸坏的钢琴,又看了看我冷漠到没有一丝情绪的脸。
我翻开旧琴谱,弹起了一首最简单的音阶练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