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程念第一次告诉我,原来的二十年发生了什么。
她坐在短租房的地毯上,将裤脚卷到膝盖。
右腿外侧有一道长长的手术疤。
“我六岁时摔下楼梯,骨折做了两次手术。”
我的呼吸一紧。
“为什么?”
“你发烧,爸在外地陪沈圆做康复回访。保姆临时请假,我想给你拿药。”
她说得平淡,手指却一直摩挲那道疤。
“后来他赶回来,守了我七天。他很难过,也对我很好。可等沈圆下次打电话,他还是会去。”
我喉咙发涩。
“我们没有离婚?”
“没有。你每次都觉得,他已经改了一点。”
程念抬头看我。
“他确实改过很多次。学着照顾我,给你补过婚礼,也陪你旅行。可沈圆每次复发,他就重新成为她唯一能抓住的人。”
“二十年后呢?”
“沈圆结婚了。”
我怔住。
“她丈夫是治疗中心认识的志愿者。病情稳定后,她跟我们断了联系。”
“那我……”
程念眼睛红了。
“你终于不用等她的电话了,可你也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你把二十年都花在证明他终有一天会选你。”
她从口袋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上面是我的字迹。
只有一句:如果能回去,别再用一辈子等一次回头。
纸张边缘泛黄,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后。
“你从哪里来?”
“你的葬礼。”
她低下头。
我手里的纸轻轻颤了一下。
程念立刻抓住我的手。
“不是他害死你的。你只是身体一直不好,又不肯休息。最后那几年,你们关系平静了很多。”
平静。
这个词比争吵更让我害怕。
二十年的消耗,最后被磨成一句平静。
第二天,我带着字条去见律师。
我修改了离婚诉求。
属于孩子的费用由双方按收入比例承担,探视安排以孩子健康为先。我也撤回了要求他放弃监护权的部分。
律师问我是否动摇。
“没有。”
我将心理评估和程砚舟主动更正记录的材料一并提交。
“他该承担责任,也该拥有法律允许的父亲位置。但丈夫的位置,我不留了。”
傍晚,程砚舟来送孩子复查用品。
我把那张未来的字条递给他。
他看完后,坐在走廊长椅上,很久没有抬头。
“她说你死了?”
“二十年后。”
纸在他手里被捏出折痕。
“什么病?哪家医院?当时我在哪?”
他接连问了几句,又猛地停住。
程念就站在不远处,冷冷看着他。
“你在。”她说,“你一直都在。只是她已经不需要你了。”
程砚舟起身走向我。
“林栀,我们可以改变。”
“我正在改变。”
“不是离婚。我们换一座城市,和沈圆断掉所有联系。我把工作也——”
“别用另一种牺牲绑住我。”
他停在原地。
我从他手里拿回字条,重新折好。
“我不需要你毁掉现在的人生,来证明你终于看见未来。”
“那你要什么?”
这一次,我没有给他答案。
“我要自己决定。”
我转身回病房。
身后,程砚舟没有追。
当天晚上,他签收了法院送达的离婚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