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陈淮在城南所有的客运站都贴满了寻人启事。
他把我仅有的一张照片……摆摊时围着围裙、口罩遮住半张脸的侧影……复印了上千份。
没人见过我。
一个走路跛脚的烧伤女人,在这座城市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工作,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无声无息。
第十八天傍晚,陈淮正蹲在立交桥下刷浆糊贴寻人启事。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手都在发抖。
“你好,请问是阮白薇的家属吗?”
电话那头是城郊交警大队。
当天下午,一辆开往南方的长途客车在高速公路上与油罐车发生连环追尾,车辆起火,烧了四个小时才扑灭。
多名乘客遇难。
交警让他去辨认遗体。
停尸房在地下一层,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福尔马林气味。
铁门推开,一排白布覆盖的担架整齐排列。
工作人员翻开第九具。
陈淮没能站住。
他的膝盖像被人从后面猛踹一脚,跪倒在冰凉的地砖上。
那具遗体烧得面目全非,与活人该有的形态相去甚远。
但她的身形……瘦小、蜷缩,让警方初步判定为阮白薇。
“根据体征比对和随身物品,初步判定为阮白薇。”
“但遗体烧毁严重,还需要家属提供DNA样本做最终确认。”
陈淮跪在那具焦黑的遗体前,浑身剧烈发抖。
他伸出手想去碰,手指悬在半空停住了。
八年前,陈淮在医院第一次看到被烧伤的我,也是这样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那时候他最后握住了我的手,发誓说这辈子只要他有一口气,就不会让我再受任何伤。
陈淮的手最终落在那具冰冷的遗体上,像碰到一团燃烧的炭火,整个人猛地缩回去,抱着自己的头蹲在地上。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
他只是不断地、反复地用后脑勺撞身后的铁柜门。
一下又一下,越来越重,铁皮被撞得发出沉闷的轰响。
直到额头撞破,鲜血顺着鼻梁流进紧闭的嘴唇里。
工作人员上前拉他,三个人都拉不住。
后来他安静下来了。
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怀里抱着那把变了形的铁勺,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夜。
凌晨五点,陈淮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夏禾的名字。
陈淮茫然地接起来。
“淮哥,别忘了月底之前把第二笔尾款打过来哦,不然这套江景房的定金就白交了。”
“对了,我看新闻说郊区出了个大车祸,烧死了好多人,啧啧真惨。”
“天干物燥,你自己也注意安全呀。”
陈淮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盯着停尸房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很久,吐出几个听不清的字。
“夏禾,那一百万是我老婆用命换的,你花着……不烫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