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的房间和如烟的房间今天都挤满了人。婉儿靠在自己床头，身边躺着王怡和王悦，两个小人并排着，姐姐睡着了，弟弟也睡着了，谁也不理谁。如烟也在自己的房间躺着，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王恬睡在她身边，小手举在脑袋两边，像只小青蛙。两个产妇，三个孩子，把两间屋挤得满满当当，赵清月在两个厨房之间跑来跑去，小翠端着热水盆子两头送，跑得满头大汗。
按青州的规矩，孩子出生第三天要办“洗三”，讨个吉利。可婉儿和如烟不是同一天生的，婉儿早了如烟一天，本该分开办。王林想了想，干脆一起办。婉儿那边洗王怡和王悦，如烟这边洗王恬，两边同时，省得折腾两回。女眷们两头跑，倒像是赶集似的，热闹得很。
天还没亮，赵清月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鸡蛋染红了，面条煮好了，猪蹄汤炖得浓白，飘着红枣和枸杞的香气。小雨蹲在灶台边等着，眼巴巴地看着锅盖。赵清月掀开锅盖的时候蒸汽扑了她一脸，她也不躲，伸着脖子往里看。赵清月夹了一个红鸡蛋递给她，她接过来烫得直吹气，又不舍得放手，两只手倒来倒去。以前她总是最高兴的那个，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鸡蛋拿在手里半天没咬，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发呆。赵清月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第三声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鸡蛋，嚼了两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王林站在廊下看着这一院子忙乱，秋生骑在他肩上，念姐儿抱着他的腿，王安拽着他的衣角。三个小人挂在他身上，他走一步拖三个。要搁平时他早笑出声了，今天却没怎么笑，眼睛时不时往小雨那边瞟。昨晚小雨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我不想当你妹妹，我想当你妻子。”十六岁，不小了，可在他心里，她还是那个蹲在门口等着吃肉的小丫头。
“爹，妹妹什么时候醒？”秋生趴在他头上问。王林回过神，说快了。秋生不满意这个回答，又问了一遍，王林说醒了叫你。
阿蛮从后院进来，手里没提剑。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个髻。念姐儿看到她，松开王林的腿跑过去，仰着头喊阿蛮娘。阿蛮弯腰把她抱起来，念姐儿趴在她肩上，啃自己的手指头。“婉儿那边准备好了？”阿蛮问。赵清月从厨房探出头，好了好了，都准备好了。阿蛮点点头，抱着念姐儿往婉儿的房间走。王林跟在后面，手里牵着秋生，怀里抱着王安。
婉儿的房间里热气腾腾，稳婆已经在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婶，笑眯眯的，进门就喊恭喜。赵清月端来一盆热水，稳婆把王怡抱起来，脱了小衣裳，放进水里。小家伙被水一激，哇哇哭，稳婆笑着说哭得好，哭得响亮，以后身体壮实。洗完了，用红布包好递给婉儿。轮到王悦，也哭，哭得比姐姐还响亮。稳婆笑着说这个更壮实，长大了肯定是个淘气的。
这边刚洗完，小翠跑过来喊：“将军，如烟夫人那边也准备好了！”王林把手里的王安递给阿蛮，又跟着小翠往如烟的房间跑。如烟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睛亮亮的。王恬躺在她身边，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稳婆把王恬抱起来，放进水里，她扑腾了两下，打了个哈欠，又睡了，从头到尾没吭一声。稳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安静，像她娘。如烟接过孩子，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王林在床边坐下，伸手揽住如烟的肩。“辛苦了。”如烟摇摇头，笑了。阿蛮抱着念姐儿从隔壁过来，念姐儿趴在床边看王恬，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脸，软软的，咧嘴笑了。秋生也跑过来了，踮着脚看，王安够不着，急得直叫，赵清月把他抱起来，他看了一眼，不感兴趣，转头去看窗外的鸡了。
赵清月端来红鸡蛋和长寿面，每人一碗。婉儿那屋一桌，如烟这屋一桌，两边的女眷们说说笑笑，吃得热闹。王林端着碗坐在如烟床边，吃了几口面，就放下了。如烟看着他，问怎么了，王林摇摇头，说没事。如烟不信，但也没追问。
小雨没有去两间屋里凑热闹，一个人蹲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红鸡蛋已经凉了，还没吃完。赵清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看到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的心思，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劝。
王林从如烟屋里出来，在厨房门口停住了。小雨低着头，拿着鸡蛋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他在她身边蹲下来，小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怎么不去吃面？”王林问。小雨摇摇头，不饿。王林看着她，看了很久。院子里的热闹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小雨，昨晚你说的话，我想了一夜。”小雨的手顿了一下，鸡蛋差点掉地上。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你的事，你自己可以做主。”王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感情的事，得两个人愿意。”
小雨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地上，把画的圈洇湿了一片。“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王林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你是我妹妹，从小就是。这个身份，变不了。”小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
“哥哥——”王林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小雨，你还小。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小雨伏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王林搂着她，没说话。院子里的热闹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厨房门口的这一幕。
赵清月端着空碗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们，脚步顿了一下，又悄悄退回去了。
傍晚，客人们散了。王林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夕阳。阿蛮在他身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酒，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桂花酿，加了姜片，驱寒的。
“小雨呢？”阿蛮问。王林说在屋里，没出来。阿蛮点点头，没再问了。
“阿蛮，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阿蛮想了想，不狠心。长痛不如短痛。
王林叹了口气，靠在她肩上。阿蛮没动，让他靠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夜里，王林去看小雨。小雨的屋里黑着灯，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隐隐约约有翻身的声音，她还没睡。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小雨照常出现在厨房，帮着赵清月烧火、择菜、端碗，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话少了，不再叽叽喳喳地喊“哥哥哥哥”。秋生跑过来拉她去看妹妹，她跟着去了，蹲在床边看王恬，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脸，笑了。如烟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门口的王林，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急不得。时间是最好的药。
（第一百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