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顺才把旧账本放到桌上。
纸页发黄,边角被油污浸得发黑。
他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记着木料、瓦片和工钱。
付款人一栏,写的是何秀兰。
账页里还夹着一张翻建批条的存根。
“这是我当年留下的。”
刘顺才指着上面的名字。
“秀兰卖了两头猪,又借了一笔钱,才把房顶重新架起来。”
“陈大勇那时候还在外面读书,一分钱没出。”
陈大勇脸色发沉。
“都过去多少年的破账了,谁知道是不是后来补的?”
刘顺才没跟他吵。
“账上不只记了秀兰一家。”
“前后十几户都在。”
“你说是后来补的,可以把人都叫来核。”
老周接过账本,只看不动。
“先登记,复印件留存。”
刘顺才点了点头。
“原件我自己收着。”
“需要核的时候,我再带来。”
我看着那页旧账。
那年冬天,我每天起早贪黑去砖厂捡碎砖。
手冻裂了,沾上泥水就疼。
陈大勇后来回来住进新屋,只说房梁比以前亮堂。
他从没问过我欠了多少钱。
孙梅抱着胳膊。
“就算婆婆修过房,她以后还不是留给儿子?”
刘顺才抬起眼。
“以后留不留,是秀兰的事。”
“不能因为她可能会给,你们今天就先拿走。”
钱木匠敲了敲烟锅。
“这话在理。”
门口的人跟着应了几声。
陈大勇脸上挂不住。
“你们都是外人。”
“我家的事,轮不到你们说。”
“那就别拿你家的事,逼着村里今天签。”
老周把复印件压平。
“分家单、翻建账和长期居住情况,后面会一起核。”
孙有福往门外看了一眼。
“材料既然已经暂停,今天就到这儿吧。”
“是不是赠与,后面再说。”
我听出他想散场。
“先把我的身份证和存折还回来。”
陈大勇冷声说:“回家拿。”
“你跟我们回去,我自然给你。”
“我不跟你们回去。”
陈大勇愣了一下。
“那你去哪儿?”
“赵婶家。”
“你宁可住外人家,也不跟亲儿子走?”
我看着他。
“外人没骗我进养老院。”
“也没抓着我的手按印。”
陈大勇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孙梅扯了扯他的袖子。
“先走。”
两个人经过我身边时,孙梅压低声音。
“你以为有几张破纸,就真能拿到两套房?”
“最后还得看登记。”
“那就查登记。”
我没有让路。
“能查的,都查清。”
陈大勇一家离开后,陈涛还站在门口。
他看着我,又看向父母走远的背影。
“奶,你今晚真不回去?”
“不回。”
“他们要是来拿东西呢?”
我抬眼看他。
“老宅的锁已经被他们换了。”
“我连自己的门都进不去。”
陈涛低下头。
过了半天,他说:“我知道新钥匙放在哪儿。”
“在哪儿?”
“我妈的包里。”
“你替我拿出来?”
他没有回答。
我也没再问。
走出村委会时,赵婶挽住我的胳膊。
刘顺才和钱木匠跟在后面。
老宅院门上果然挂着一把新锁。
孙梅买的红色塑料盆摆在窗台上。
像这里已经成了她的家。
赵婶气得直骂。
我没有砸锁,也没有翻墙。
我让钱木匠拍下院门、锁芯和窗户。
又请老周到场,把我无法进入长期居住房屋的情况写进记录。
陈涛一直站在旁边。
拍完照片,他忽然走到孙梅面前。
“妈,把钥匙给奶奶。”
孙梅瞪着他。
“你还真站她那边了?”
“钥匙是她的。”
陈涛伸出手。
“给我。”
陈大勇一把推开他。
“滚。”
陈涛后背撞上门框。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父亲。
眼里的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