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守义把记事本放到桌上。
里面记着他退下来以后,替村里帮忙办过的零碎事项。
记得不全,却都标着大概时间。
他翻到我住院那一阵。
其中一行写着:
大勇送医疗救助材料。
秀兰住院。
另有空白表格。
我盯着最后几个字。
“什么意思?”
郭守义低下头。
“你住院那次,大勇替你跑救助。”
“有些表格没填完,他说先让你按印,免得以后再跑医院。”
我的拇指一点点凉下去。
我想起来了。
手术前,陈大勇拿着一沓材料来病房。
他说救助申请急着交。
有一张已经填了名字。
另外几张还空着。
我问为什么空白表格也要按。
他说村里经常填错,多留一份,省得我术后手上没力气。
那时我疼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赵婶正下楼打热水。
我信了自己的儿子。
“那些空白表格后来去哪儿了?”
郭守义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大勇从医院回来时,材料里确实有没填内容、却已经按了印的纸。”
“孙有福当时帮着整理救助材料。”
“多出来的材料,后来由谁处理,我没亲眼看见。”
我看着他。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怕。”
他双手按在膝盖上。
“后来,大勇拿赠与书来找我补见证。”
“纸上已经有正文、手印和章。”
“他说你早就答应过,只是以前手续没办全。”
“孙有福又拿我孙子的临时工作压我。”
“我想着,手印是真的,章也是真的,也许你真答应过。”
“我就签了。”
郭守义声音越来越低。
“今天我才知道,那张纸连日期和地点都说不通。”
“陈大勇还想把整张纸推给我。”
“我再不讲,最后全得落在我头上。”
我没有安慰他。
“你能确认什么,就只说什么。”
“别再替谁猜。”
郭守义点了点头。
“我能确认的只有三件事。”
“大勇从医院带回过已经按印的空白材料。”
“我见到赠与书时,正文、手印和章都在。”
“见证名字,是我后来补的。”
“至于那张空白材料是不是赠与书这一张,旧章又是谁盖的,我不知道。”
这才是他真正能证明的范围。
我让他把这三句话写下来。
郭守义接过笔。
这一次,没有陈大勇在旁边催,也没有孙有福站在门口。
他写得很慢。
写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明天,我会当着复核人员再说一次。”
他走后,陈涛还坐在院门外。
我问:“你怎么没走?”
“我爸在村口等老郭。”
“我怕他把本子抢走。”
“那你送老郭回去。”
陈涛站起来。
走出几步,又停下。
“奶。”
“对不起。”
“先别说这个。”
我关上院门。
“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
第二天,镇里通知我去做材料核验。
赠与书原件在见证下重新取出。
核验人员先检查纸面。
他们没有只凭放大镜下结论。
只发现打印字迹与红色指印的交叠位置存在异常,需要进一步鉴别。
初步意见写得很谨慎。
现有材料的正文、手印及用印形成顺序存疑。
赠与书暂不能单独作为何秀兰自愿赠与的依据。
陈大勇盯着那几行字。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一直咬死不放的真实手印,终于不再是证明我赠房的铁证。
它更像是另一件事的证据。
有人利用了我对亲儿子的信任。
我不是忘了自己把房子给过谁。
我只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儿子从医院带走的,不止一张救助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