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婉音是在沈知年回驿馆后赶到江南的。
  她带着侯府的牌子,连夜住进了驿馆。
  第二日,江南商会设宴。
  我正在同知府陆大人核对贡缎的验收文书。
  何婉音一进门,便哭着向众人行礼。
  “云掌柜冒充我那位亡故的姐姐,实在欺人太甚。”
  席间的商户纷纷看过来。
  我手里的笔没有停。
  陆大人抬眼。
  “何夫人说的姐姐,是哪位?”
  “她是侯府世子夫人苏婉宁。”
  何婉音盯着我。
  “姐姐当年乘船遇难,尸骨无存,谁知她竟改名换姓,抛夫弃家,在江南做起了皇商。”
  我终于放下笔。
  “夫人说得有道理。”
  何婉音一愣。
  “什么?”
  “苏夫人既然已经死了,夫人又为何认定民女就是她?”
  她被问得顿住。
  “你们长得一模一样。”
  “天下相似之人不少。”
  我端起茶盏,朝她微微一笑。
  “若只凭一张脸便能定罪,那京兆府的案子倒好办了。”
  席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何婉音脸色难看。
  “你分明就是她。”
  “那便请夫人拿出证据。”
  她看向沈知年。
  沈知年一直站在门边,没有落座。
  “世子可以证明。”
  我转头看他。
  “沈大人以什么身份证明?”
  “是证明民女冒充亡妻,还是证明大人府中那位夫人当年确实死于水难?”
  沈知年脸色一变。
  我将验收文书推到陆大人面前。
  “陆大人,这位夫人满口胡言,污蔑朝廷皇商。”
  “按照大渊律法,诬告商籍、损害贡品采办,该当何罪?”
  陆大人的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一下。
  “若证据确凿,轻则杖责,重则收监。”
  何婉音急忙道:
  “我不是诬告,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就拿证据。”
  我看着她。
  “没有证据,便在商会宴上污我名声,夫人是把江南的规矩也当成侯府后院了吗?”
  她转头去拉沈知年的袖子。
  “世子,你快说话啊。”
  沈知年没有动。
  何婉音抓了个空。
  她压低声音,急得语无伦次。
  “你不是说她就是苏婉宁吗?”
  “你不是来找她的吗?”
  “你现在不承认,难道要看她把我送进牢里?”
  沈知年终于开口。
  “闭嘴。”
  何婉音被打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她现在是云掌柜。”
  沈知年走到我面前,挡住何婉音的视线。
  “谁也不能当众污她的名声。”
  何婉音气得发抖。
  “她是你妻子!”
  “她已经死了。”
  沈知年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停了片刻。
  我将目光移向窗外。
  陆大人当即命人将何婉音带下去问话。
  她挣扎着抓住门框。
  “沈知年,你为了她,要把我送进牢里?”
  他没有回答。
  她忽然笑了起来。
  “你以为她还会跟你回去吗?”
  沈知年脸色沉得可怕。
  “带走。”
  何婉音被拖出门外后,沈知年转身看我。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身旁的下属周砚立刻上前半步,被我抬手拦住。
  沈知年仰头看着我。
  “舒儿,我知道错了。”
  这是他第一次郑重地叫我这个称呼。
  从前他只在我病中,或是醉后这样喊过。
  如今听见,我心里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旧情是根埋在土里的线,没死透,偶尔还会扯疼。
  沈知年继续说:
  “我把她赶走。”
  “你跟我回京,好不好?”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模样,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雨。
  那时候,是我跪在他的院门外求一副药。
  现在轮到他跪在我面前求一句回去。
  可我已经不想回去了。
  我只是微微弯下腰。
  “沈大人先起来。”
  他眼里刚浮起一点亮色。
  我又补了一句:
  “地上凉,别冻坏了膝盖。”
  他的神色一下子僵住。
  我转身吩咐管事。
  “把何夫人在侯府三年的账册,全送到陆大人案前。”
  “既然要查,就查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