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连理枝 > 第4章 侍疾
  建元十三年,春。
  殷符病了。
  不是沉疴,也非重疾,只是初春乍暖还寒,染了风寒。
  咳了数日,周身懒怠,连抬眼都觉费力。
  可帝王一懒,整座皇宫便随之停摆……奏折在御案上堆积如山,朝臣肃立殿外,御医跪伏廊下,人人屏息,只等他龙颜稍悦,传召入内。
  他谁也没传。
  只召了三人。
  秦虞屈膝跪在榻前,素手捧一碗药,一勺一勺,缓而轻地喂至他唇边。
  她跪姿柔婉,腰肢微塌,连递药的动作都藏着妥帖的分寸,腕间轻转,药勺恰好送至他口边,不需他抬首半分。
  殷符斜倚软榻,阖目静养,一口一口,默然吞下药汁。
  榻尾,还跪着两道小小的身影。
  秦彻居左,姜姒居右,三尺之隔,脊背挺得同样笔直,同样沉稳,纹丝不动。已跪足一个时辰,膝下早已麻痛钻心,却无一人敢稍动分毫。
  这是宫规。
  帝王染恙,皇子皇女需榻前侍疾……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可殷符膝下无亲生子嗣,唯有这两个稚童,跪在榻尾,听着药勺轻叩瓷碗的脆响,一声叠一声,清泠如更漏,滴在人心上。
  秦虞喂尽最后一口药,将瓷碗搁回漆盘,并未退下。
  她依旧跪在原地,垂首敛睫,静候着什么。
  殷符双目未睁。
  沉默,如密不透风的绸布,裹住整座寝殿。
  久到秦彻几乎以为,陛下已然睡去。
  秦虞才轻启朱唇,声线柔得像春水,漫不经心,却字字掷地有声:
  殷符身形未动。
  她顿了顿,声线更轻,却藏着破釜沉舟的试探:
  “世家公子,这般年纪,早已入上书房进学了。”
  殷符倏然睁眼,目光沉沉落向她。
  秦虞依旧垂首,睫羽低垂,仿佛方才那句逾矩之言,并非出自她口。
  殷符凝睇她片刻,忽然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你倒会挑时候。”
  秦虞缄默,不辩,不答,不迎,不拒。
  殷符复又靠回软榻,阖上眼:
  “想让他进学?想学什么?”
  “奴婢不敢妄求,陛下令他学什么,他便学什么。”
  殷符依旧闭目,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那小子,是你跟谁生的?”
  秦虞跪在原地,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殷符未睁眼,似是自言自语,字字如冰棱,擦着耳畔落下:
  “青国王君?镇国大将军?还是……朕不知晓的某个旧人?”
  秦虞沉默了许久。
  久到榻尾的秦彻,连呼吸都不敢重,心脏似被一只手攥紧。
  她才缓缓开口,声线依旧柔婉,却带着分明的坦荡:
  “臣妾也不知。”
  殷符再次睁眼,目光锁死她。
  她依旧垂首,睫羽轻颤,如蝶翼栖于花瓣,微微翕动,藏尽所有心绪。
  殷符看了她许久,久到空气都近乎凝固。
  终是再度阖眼,淡淡开口:
  “朕也不知,这世上,无人知晓。”
  他稍作停顿,语气里添了一丝玩味的笃定:
  “可他那张脸,像极了王室血脉。”
  秦虞的睫羽,又颤了一下。
  殷符未睁眼,唇角极快地勾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准了,让他进学。”
  秦虞跪在原地,未有半分谢恩的动静。
  殷符等了片刻,未闻声响,再度睁眼:
  “怎么?”
  秦虞缓缓抬首,飞快睇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稍纵即逝,却盛着试探、忐忑、希冀,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赌徒般的孤注一掷。
  “陛下……”她欲言又止,尾音轻咽,终究低下头,轻声道:
  “没什么。谢陛下恩典。”
  殷符盯着她,目光深邃如潭,看了许久。
  忽然转头,看向榻尾:
  “秦彻。”
  秦彻猛地抬首,声音清亮:
  “在。”
  殷符望着他那张小脸……眉眼清俊,既像他的母亲,又藏着别人的骨血轮廓。眼神里,是冷冽,也是玩味:
  “你娘今日,替你求了一场天大的恩赐。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秦彻垂眸,沉默片刻,如实答道:
  “秦彻不知。”
  殷符低笑出声,笑意里尽是帝王的凉薄与通透:
  “不知最好。知道了,朕便夜夜不得安睡了。”
  他收回目光,靠回软榻:
  “退下吧。明日上书房的时辰,自有内侍通传。”
  秦彻跪在原地,未动。
  殷符淡淡扫他一眼:
  “还有话说?”
  秦彻垂着头,小拳头在袖中攥紧,声音带着一丝未脱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陛下,她呢?”
  殷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榻尾右侧,那个始终静跪如木偶的小小身影……姜姒。
  他忽然又笑了,笑意里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深意:
  “她?不必去。”
  殷符笑意更深了几分:
  “怎么?舍不得分开?”
  秦彻缄口不语,小小的脸上,极力藏着不甘与困惑。
  “她与你,不一样。”殷符淡淡道。
  秦彻依旧沉默。
  殷符等了片刻,不见回应,挥了挥手:
  “退下。”
  秦彻跪在原地,僵持片刻。短暂的沉默后,他俯身叩首,一叩,再叩,三叩,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
  而后起身,退后三步,转身向外。
  行至殿门,他忽然驻足,脊背挺直,未曾回头。
  他在等。
  殷符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忽然开口:
  “姒儿,送送他。”
  姜姒缓缓抬首,目光与殷符相撞。
  殷符对上那双清澈却沉静的眼,唇角微勾:
  “不愿?”
  姜姒未语,只是起身,缓步走向殿门。
  两道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融融的春光里。
  殿门轻阖,隔绝了外界的暖意,寝殿重归死寂。
  殷符斜倚软榻,闭目养神。
  秦虞依旧跪在原处,未曾挪动半步。
  沉默再次蔓延,漫长如无尽的夜。
  久到秦虞以为,他已沉入梦乡。
  殷符未睁眼,声音低沉,穿透寂静:
  “有话想问,便说。”
  秦虞沉默片刻,终是轻声开口:
  “陛下,姒儿……为何不必进学?”
  殷符双目未睁,反问道:
  “你以为呢?”
  秦虞沉吟片刻,试探着答:
  “因她是女儿身?”
  殷符低笑一声,笑意短促而讥诮:
  “女儿身?朕何时,在乎过这等俗规?”
  秦虞默然。
  殷符睁眼,目光锐利如刀,直抵她心底:
  “猜错了,继续猜。”
  秦虞垂首,脑海里闪过姜姒跪于榻尾的模样……一个时辰,不言不动,垂眸静立,与这宫里所有俯首帖耳的人一般无二,却又偏偏,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沉静。
  她亦想起殷符看姜姒的眼神,不是在看一把待琢的利刃;亦不是看自己这般,如视一件称手的器物。
  是另一种,她读不懂,也猜不透的情绪。
  “奴婢愚钝,猜不出。”她轻声道。
  殷符凝睇她许久,终是再度阖眼:
  “猜不出,便不必猜了。退下吧。”
  秦虞跪在原地,依旧未动。
  殷符等了片刻,睁眼:
  “又怎么?”
  秦虞抬首,直视着他。那双眸子里,盛着一个母亲最深的恐惧,与最卑微的期许……试探、惶恐、祈求,交织在一起。
  “陛下,”她声音微颤,“彻儿他……将来,会是什么?”
  殷符望着她,望着那双眼底的赤诚与不安,沉默良久。
  终是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却重如千钧:
  “朕,还未想好。”
  殷符抬手,指节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但你最好,别想太多。想多了,于你无益,于他,更是祸事。”
  秦虞僵在原地,不敢动,亦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