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连理枝 > 第5章 研墨
  建元十三年,春末。
  卯时三刻,殿内烛火跳动着,在殷符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坐在御案后,已批了一夜的折子,眼下青黑浓重,眼白也爬着几缕血丝。
  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许久,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将落未落,他终于搁下笔,身子往后一仰,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混着陈墨与疲倦,沉甸甸地坠在晨光未至的空气里。
  姜媪静立在他身侧,仿佛一尊融进昏晓交界处的玉像。
  她手中托着一盏热茶,茶汤澄澈,白气袅袅,她不递,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又仿佛透过他,望着很远的地方。
  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尾音拖得老长:“上朝的时辰到了……”
  殷符没动,只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节用力,似乎想将那倦意揉散。
  姜媪也没动,只是将茶盏又往他手边挪了半寸。
  又过了半晌,殷符才将最后一本折子“啪”地掷在案上,他闭着眼睛,“今日谁当值?”靠在椅背上。
  姜媪这才将茶盏稳稳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温热一触即分:“周大人。边疆来的折子,怕是要议上一阵。”
  殷符接过,饮了一口。茶水温热刚好,顺着喉咙下去,稍稍熨平了胸口的不畅。他咽下那口茶,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姜媪看着他咽下,才又开口,“彻儿今日第一日进上书房。”
  殷符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瞥她。烛光在他眼底跳跃,“你倒是记性好。”他扯了扯嘴角。
  姜媪不接话,只等他饮尽了,才伸手将空盏接回,动作轻柔地放回漆盘。瓷盏与漆盘相碰,又是一声极轻的脆响。
  殷符撑着扶手站起来,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姜媪自然而然地靠过去,抬手为他整理衣袍。
  那双手很稳,自他肩头抚下,顺着衣料的纹理,将每一道因久坐而压出的褶皱慢慢抚平。她的动作轻柔虔诚,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那小子,”他忽然开口,“像谁?”
  姜媪的手顿了一下,就在他左侧腰际的位置,只停了那么一瞬,便继续向下抚平最后一处褶皱。
  她没抬眼,声音平稳无波:“陛下说像谁,便像谁。”
  殷符低下头看她。
  她就站在他跟前,比他矮了半个头,此刻正垂着眼,专心对付他腰间玉带下的一处细微褶皱。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半边脸映得柔和,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她眼睫低垂,手上动作未停,仿佛刚才那一顿只是他的错觉。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倒是会说话。”
  外头太监又唱了一遍。
  殷符抬脚往外走。玄色龙纹袍角在地上拖出轻微的窸窣声。走到门槛边,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只留给殿内一个挺拔却透着倦意的背影:
  “让那小子好生学。”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学不好,朕拿你是问。”
  姜媪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渐明的晨光勾勒出一道金边,而后渐行渐远,殿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上书房在干东五所,离正殿不远。
  秦彻跪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块木头。
  面前摊着一册《策论》,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墨字密密麻麻,他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那些字在眼前跳动、旋转,最终化作一团模糊的黑影。
  太傅在前方讲授“为君之道” “牧民之术”,声音嗡嗡,像一群夏日的苍蝇在耳边盘旋不去。
  周围的公子们,有的以袖掩面偷偷打哈欠,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有的趁太傅转身,飞快地将一张揉成小团的纸笺弹到邻座;还有的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目光里有倨傲,有打量,有不动声色的较量。
  无人看他。
  他是谁?
  无人知晓。
  只知是陛下突然塞进来的,无身份,无来历,连个正经的“公子”都算不上。
  坐最末,用最普通的笔墨,无人同他言语,他也不与任何人言语。
  秦彻垂首,死死盯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他都识得,是母亲在油灯下一笔一画教过的。可它们连在一起,排列成陌生的句子,他就读不懂了。
  “牧民”……何谓牧民?是将百姓如牛羊般牧放么?
  他想起西苑那些从战败国来的女子与孩童。
  她们挤在漏风的矮房里,眼神空洞,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冬天,有人冻死了,就拖出去,草草埋了。
  她们,也是被这般“牧”着的么?
  “为君”……谁为君?殷符是君。那君又是何物?是令所有人都须跪伏之人么?
  他想起母亲跪在榻前喂药的样子,他想起那些夜里,从厚重帷帐里传出来的声音……压抑的、破碎的,不堪的……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念头死死按回心底最深处。
  目光重新落回书页,满纸荒唐言,入目皆是:
  散朝后,殷符移驾东暖阁。
  周衍弓着身跟在后面,怀里紧紧捧着一摞奏折,都是今日待议的军务……北境三州粮草告急,青国旧部余孽又在边境蠢蠢欲动,西南土司暗地里招兵买马……一桩桩一件件,都沾着血腥气,都是要命的事。
  殷符在榻上落座,身子微微陷进软垫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周衍跪在下方,展开折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他的声音平稳,字正腔圆。
  姜媪静立殷符身侧,手捧茶托,纹丝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证明她是个活人。
  姜姒跪在书案旁,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面前铺着上好的宣纸,雪白一片。
  她手中攥紧那块光滑的墨锭,一下,一下,缓缓地在砚台上打着圈。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水渐渐变黑,墨香一丝丝弥漫开来。
  她磨得很慢,也很稳,是母亲教过的姿势……不能快,快了墨粗;不能重,重了起渣。要匀,要细,要无声无息。
  周衍念了一阵,关于北境粮草调度的一处细节,忽然停下来,抬头望向榻上,等候示下。
  殷符未语。
  他倚在榻上,头微微偏向一侧,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有几枝新发的柳条,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他看得有些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散漫。
  周衍不敢催,就那般捧着奏折跪着,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殿内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沙沙声。
  良久,久到周衍觉得膝盖已经麻木,殷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凝滞的空气一颤:
  “青国那个小崽子,今年多大?”
  殷符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着这个数字。然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朕在做什么?”
  无人应答,空气更静了。
  他便自己接了下去:“朕在青国为质。跪着,替人磨墨。”
  说这话时,他未曾看向任何人,目光仍落在窗外摇曳的柳枝上,神情淡漠,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的过往。
  但姜姒手中的墨锭,蓦地顿了一顿。
  那停顿极短,只是一次呼吸的间隙,墨锭在砚台边缘磕出轻微的一声“嗒”,便又继续转动起来。
  只一瞬。
  但殷符还是看见了,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书案旁那个小小的身影,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收进眼底。
  他收回目光,重新倚向榻背,阖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殷符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一声。“剿了吧,留着他过年?”
  周衍叩头:“是。”
  周衍松了口气,忙继续诵读,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姜姒继续研墨。
  手腕依旧悬着,动作依旧平稳。
  只是那握锭的手指,比方才更用力了。
  墨汁在砚中缓缓晕开,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