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寄到我家时,邮递员在院门口喊了三遍。
我手上全是面粉,许禾先跑出去。小姑娘拆到一半,手就抖了。
“周婶……”
我擦着手过去,看见红封皮上那几个烫金大字,眼睛一下花了。
旦复大学。
许野站在灶房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短了袖子的旧校服。
他没笑,只伸手把通知书拿过去,看了两眼,又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问:“看什么呢?”
“学费,住宿费,路费。”
他拿笔在纸上写,一笔一笔,像在算一场仗。
许禾急了:“哥,你考上大学了!”
“嗯。”他低着头,“大学也能勤工俭学。”
我一巴掌拍在他后背。
“先别想这些,给婶笑一个。”
许野被拍得咳了一声,嘴角扯了扯,眼圈却红了。
开学那天,我送他到车站。
他背着旧包,手里提着我煮的鸡蛋和腌菜,站在检票口前反复说:“婶,许禾就麻烦你。”
我嫌他啰嗦:“你再说一遍,我把你行李扔出去。”
他闭了嘴。
车开前,许禾扒着窗户哭:“哥,你到了要打电话。”
许野隔着玻璃点头。
车一动,他忽然把手贴在窗上。
许禾也把手贴上去。
隔着一层灰扑扑的玻璃,兄妹俩的手掌对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后来许野写信回来,说大学很大,食堂也大。
可他在信里从不写自己苦,只写有意思的事。
他说学校食堂中午排队乱,前头窗口卖不完,后头窗口饭不够。
他跟食堂师傅借了本账,连着半个月蹲在角落数人。
哪道菜剩得多,哪几分钟人最多,贫困生爱买什么,他都记在纸上。
食堂师傅笑他:“你一个学生,管这个干什么?”
许野说:“少倒一桶菜,就能多留几份饭。”
后来他画了张表,建议把青菜、豆腐、鸡蛋固定搭配,便宜菜放在最显眼的窗口;
打饭队伍分成两条,先饭后菜,排队快了一半。
食堂主任不信,试了一周。
泔水桶少了,排队骂人的也少了。
许野的名字第一次被贴在学校公告栏上,不是成绩,是创业比赛入围。
他做的方案叫平价营养餐。
老师问他:“你的优势是什么?”
别人讲市场,讲模式,讲前景。
许野站在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只说:
“我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台下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封信我看了很多遍,边看边骂:“这孩子,还是不会说点软乎话。”
可我心里明白。
他已经走得很远了。
许禾也争气。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她一路从学校跑到食堂,跑得脸通红,手里攥着成绩单。
“周婶!我考上市里高中了!”
我锅铲都没放,抱着她转了半圈。
她哭得稀里哗啦:“我能去找我哥了。”
许野请假回来接她。
那天我给许禾收拾行李,往包底塞了钱,又塞了两包卤肉。她发现了,非要拿出来。
我按住她的手:“别学你哥那臭脾气。”
许野站在门边,听见了,没反驳。
临走前,兄妹俩忽然在我面前跪下。
我吓得去拉:“干什么?起来!”
许野磕了一个头,声音发哑。
“婶,等我毕业,我回来接你享福。”
许禾也跟着点头:“我也回来。”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嘴上却骂:“少说大话。人在外头,常打电话就行。”
许野答应得很快。
“好。”
可后来,电话越来越少。
再打过去,就成了空号。
新食堂的水汽漫上来,我看着眼前穿西装的许野,终于把这句话问出口。
“那你大学毕业后把许禾接走,为什么就不和婶联系了?”
许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