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笼的雾气氤氲,朦胧了彼此的脸。外头有人喊许总,说剪彩快开始了。
他没应,只拨开水雾看着我。
我问:“许野,当年你不让我送,我认了。可你把许禾接走,为什么连封信都不给婶了?”
他喉结动了动:“婶,我后来混得不好。”
我没接话。我以为他会明白,不管他混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他。
可这些年,我也不是没想过,他是不是出息了,嫌我这个打饭老太婆丢人;
是不是太忙,忙到忘了小镇,忘了六号窗口,忘了那两碗压在饭底的肉。
他眼圈红得厉害:“他们出来了。我爸,我妈。”
“大学快毕业时他们找到学校,先找许禾要钱,许禾不给,他们就在校门口闹,说我白眼狼。”
“后来他们听说我和许禾用的是您的钱,说要来食堂找您。”
“说您当年拐走孩子,还要把您卖镯子的事嚷出去,说您图我们报答。”
我气得发抖:“放屁!”
许野笑了一下,很难看:“我知道是放屁。可婶,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我怕他们真来闹,怕您一辈子清清白白,临老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我带许禾搬了家,换了号码。信写了,没敢寄。”
我忽然说不出话。
许野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旧照片。
那是有人来乡村拍纪录片时,热心给我们在家门口拍的唯一一张合照。
“我打印出来了,一直带着。”
那几年,他过得也不像人。
那几年,他过得也不像人。
大学毕业后,他没进大公司,跑到城中村一家小餐馆后厨帮工。
老板笑他:“大学生就干这个?”
许野没吭声。
别人下班他蹲门口算账。
米面油一天用多少,青菜几斤会剩,学生几点来得最多,便宜套餐怎么配不亏本。
他把账写满了半本,手上全是洗碗水泡出的口子。
第一家小店开起来时,招牌很旧,桌椅是二手的。
菜不花哨,米饭管够,番茄炒蛋、土豆烧肉、青菜豆腐,最贵的也不吓人。
许禾放学就过去帮忙。
后来合伙人卷钱跑了,供应商堵门要账,隔壁店往他们门口泼脏水。
最难的时候,他一天只睡三个小时,白天跑店,晚上算账,困了就拿冷水洗脸。
那对父母也来闹过。
男人拍着桌子骂他白眼狼,女人坐在店门口哭,说儿子发财了不认娘。
许禾气得要报警,许野拦着:“别让他们知道周婶在哪。”
每年过年前他都写信,第一句永远是“婶,我今年挺好”,第二句却写不下去。
他怕地址露出去,怕麻烦顺着信找回小镇。
信一封封锁在抽屉里,纸都发黄了,也没寄出。
等店开到第三家、第十家,等他终于有律师有保安,已经过去太多年。
他站在洗碗池边,像又回到那个瘦得厉害的少年:
“婶,我那时候太弱了。护不住所有人,只能先离您远点。”
门外校长又在喊。
许野没动,小心翼翼地问:“您还怪我吗?”
我抬手想打他一巴掌,落下去却只拍了拍他的肩:
“怪。怪你有事不回家说。”
许野低下头,眼泪砸在地砖上。
外头音乐响起来。他抹了把脸,朝我伸手:“婶,走吧。”
我看着他掌心那道旧疤。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伸手,接过我从六号窗口递出去的一碗饭。
他哑声说:“这次,我终于能护住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