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母亲的贴身丫鬟终于反应了过来,连滚带爬地跑去找大夫。
  而剩下的奴仆们,个个吓得脸色惨白,捂着嘴窃窃私语。
  “天呐……大姐儿平日里过得就够苦了,这才刚满十八岁,怎么就……”
  “瞧那手,骨头都碎了,这得遭了多大的罪啊……”
  “大冬天的,一个人被关在这冰窟窿里等死,大姐儿心里该有多绝望啊……”
  管事嬷嬷狠狠剜了那些多嘴的下人一眼,众人这才战战兢兢地闭了嘴。
  可那些话,还是字字句句飘进了母亲的耳朵里。
  她整个人像是傻了一般,呆呆地看着我,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嘴里,似乎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我飘得离她近了些,终于听清了她嘴里的呢喃。
  她在喊我的乳名:
  “莺莺……我的莺莺……”
  当年,我是在全家人的期盼和祝福中降生的。
  爹娘抱着我,温柔地唤我“莺莺”。
  他们说,莺飞草长,春暖花开,我是他们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可是后来,妹妹出了车祸。
  我莫名其妙地成了那个毁掉妹妹一生的罪魁祸首。
  连这个名字,也成了谢家不可提及的禁忌。
  “你这个害人精,凭什么叫莺莺?你妹妹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你凭什么活得这么快活?”
  “以后,谁也不许再叫这个名字,免得戳你妹妹的心窝子!”
  从那以后,我连那个叫了整整十年的名字,都彻底失去了。
  母亲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却还是固执地一遍遍喊着那个久违的名字。
  “莺莺,是娘错了……”
  “娘只是想让你多懂事些,娘从来没想过要逼死你啊……”
  我飘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里只觉得一片荒凉。
  原来,她还记得我叫莺莺。
  原来,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知道把一个十岁的孩子推开,砸碎她的生辰礼,把她关在偏房里不闻不问,这些都不是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可惜,她明白得太迟了。
  迟到我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再也无法回应她一声“娘亲”。
  就在这时,得知消息的父亲也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大半夜的,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话还没说完,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就钻进了他的鼻腔。
  父亲嫌恶地皱起眉头,刚想开口训斥,整个人却突然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顾宴怀里抱着的那具僵硬、干瘪的尸体。
  而抱着尸体的人,此刻双眼无神,宛如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在母亲绝望的哭喊声中,父亲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发生的一切。
  我死了。
  死在了那间常年不见天日的冷库房里。
  直到三天后的今天,才被他们发现。
  他身形猛地晃了晃,狼狈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若不是身后的管家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不……这不可能……莺莺又没受什么致命伤,怎么会死……”
  他像是想要极力证明什么,猩红着双眼冲着周围的下人怒吼:
  “是谁看守的冷库房?!”
  “这三天,是谁负责给大姐儿送饭的?!”
  “她就没喊过疼?没求过救吗?!”
  面对父亲的质问,满院子的下人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地,个个抖如筛糠,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最后,还是那个白天劝过母亲的小丫鬟,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回……回老爷,是夫人吩咐的。说大姐儿心术不正,任何人不许给她送吃食和水。”
  “奴婢那日听见里面没动静,想开门瞧瞧,可夫人说……”
  她话还没说完,母亲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在他们所有人的认知里,我不过是犯了错,被关进库房里反省几天。
  怎么可能会闹出人命?
  可他们都选择性地遗忘了。
  我被推倒的那天,太阳穴重重地磕在了铁火盆的尖角上。
  那尖锐的铁角,早已刺穿了我的头骨。
  那是致命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