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此时的眼神和语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慌了神。
  父亲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她。
  “你疯了?!你想做什么?!”
  母亲拼命地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那个平日里柔弱的妇人。
  “放开我!我要去陪莺莺!”
  “她一个人在里面躺了三天,里面那么黑,那么冷!她从小就最怕黑了!”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走,我不能……”
  父亲死死箍住她的腰,两人狼狈地在地上滚作一团。
  下人们惊慌失措地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将母亲按住。
  她哭得浑身痉挛,指甲在青石板上抠得鲜血淋漓。
  我飘在上方,看着她这副近乎疯狂的模样,心口有些发堵。
  说不上是心疼,也说不上是痛快。
  只是觉得……好累啊。
  活着的时候要应付无休止的偏心和打骂,死了还要看着他们在这里演深情。
  这一夜,父亲让人收走了府里所有的尖锐利器。
  派了四个身强体壮的嬷嬷,寸步不离地守着母亲。
  母亲不哭也不闹了。
  她就那样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双眼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微微翕动。
  我飘过去,凑近了听。
  她在数数。
  “一,二,三……”
  我不明白她数这些做什么。
  直到第二天清晨,我才恍然大悟。
  她在数我死去的日子。
  “第四天了。”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鬼魅。
  守夜的嬷嬷吓了一跳:“夫人,您说什么?”
  “我说,莺莺一个人在里面,冷了四天,疼了四天,怕了四天。”
  “我这个当娘的,一天都没去陪过她。”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听得人后背发凉。
  傍晚时分,父亲拖着疲惫的身躯去操办我的后事。
  棺木、寿衣、灵堂,每一件事他都想亲自盯着,以此来减轻内心的罪恶感。
  而守着母亲的嬷嬷们,因为连着熬了两夜,终于忍不住打了个盹。
  就在这个空档。
  母亲动了。
  她没有去找绳子,也没有去寻刀剑。
  她赤着脚,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那间冷库房。
  冷库房已经被人清理过了。
  地上的血迹被擦拭干净,那些令人作呕的老鼠也被驱散。
  可那双摔碎的玉耳坠,还静静地躺在角落的木桌上。
  那是大夫从我太阳穴里取出来后,随手搁在那里的。
  没有人想到要收走它。
  毕竟,谁会觉得一双沾了血、摔碎了的耳坠有什么用呢?
  母亲走过去,颤抖着手捡起那碎裂的玉石。
  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那是我的血。
  “莺莺,娘来陪你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眼神里满是解脱。
  下一刻,她握着那尖锐的碎玉,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没有丝毫犹豫。
  鲜血瞬间从她的指缝间喷涌而出,她的身体像是一片落叶,软软地滑落在地。
  倒下的位置,分毫不差,正好是我曾经躺过的地方。
  我飘在半空,看着她的鲜血和地上残留的我的血迹融为一体。
  我想哭,却发现鬼魂是没有眼泪的。
  我想去扶她,手掌却只能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
  什么都做不了。
  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越来越白。
  直到她彻底失去了生机。
  紧接着,一道有些虚幻的影子,缓缓从那具尸体里飘了起来。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地上自己的尸体。
  最后,她抬起头。
  看见了我。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夺眶而出,喊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
  “莺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