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灵魂哭喊着朝我扑了过来。
  像活着时那样,急切而慌乱地想要将我搂进怀里。
  可她的双手,却一次次穿过了我的身体。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手掌,又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惶恐与绝望。
  “莺莺……娘亲抱不到你……”
  “为什么……为什么连死了,娘亲都抱不到你……”
  我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无助地蹲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搐。
  像极了小时候,我一个人被关在冷清的偏房里,缩在墙角无助哭泣的模样。
  “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懊悔。
  “是娘错了……是娘害死了你……”
  “那天我不该推你,不该对你大吼大叫,不该把你关起来……”
  “莺莺,你骂娘吧,你打娘也行,求你别不理娘……”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她终于哭累了,红着眼眶抬起头看着我。
  我很想对她说一句“没关系”。
  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那不是真心话。
  八年。
  整整八年。
  她亲手摔碎了我的生辰礼,夺走了我的名字,把我逼进了那个没有光的角落。
  她不是不爱我。
  只是在她的心里,我的爱,永远要排在妹妹后面。
  排在她的愧疚后面,排在她的自私后面,排在谢家所谓的名声后面。
  直到我死了,她才突然想起来——我也怕黑,我也怕疼,我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亲骨肉。
  可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我深吸了一口气,虽然灵魂并不需要呼吸,但我还是这样做了。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排遣掉胸口那股沉重的压抑。
  “娘。”
  听到我喊她,她的眼里瞬间亮起了一抹希冀的光芒。
  “你不该死的。”
  那抹光亮,瞬间熄灭了。
  “妹妹还在,爹也还在,他们比我更需要你。”
  说完这句话,我便转过身,不再看她。
  母亲呆呆地看着我,过了许久,她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你……终究是不肯原谅娘,对吗?”
  我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最决绝的答案。
  她再次无声地哭泣起来,没有了先前的歇斯底里,只剩下一声声绝望的叹息。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父亲撕心裂肺的悲鸣,穿过冰冷的夜色:
  “夫人——!夫人——!”
  他终究还是发现了。
  我和母亲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外的方向。
  父亲跌跌撞撞地冲进冷库房,在看清地上已经凉透的母亲时,双腿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颤抖着手去探母亲的鼻息,片刻后,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一个在朝堂上威风八面的男人,此刻却发出了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我和母亲就静静地飘在身侧,冷眼看着他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痛哭。
  可他看不见我们。
  也听不见我们的声音。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