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出将军府那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城中百姓夹道站在街边,有妇人往我马车里塞鸡蛋和粗布,红着眼喊我“苦命人”。
我掀开车帘朝她们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
马车驶出城门时,侍女小声凑过来:
“夫人……将军在后面跟着。”
我知道。
他骑着马,远远缀在三十步之外。
不敢靠近,又不肯离开。
“与我无关。”
我放下车帘。
沈璟年在城外十里亭等我。
一身素衣,身后停着一辆宽敞的马车。
他上前接过我的手,掌心粗糙温暖。
“娘,我在江南置了一处宅子,临水而居,清净养身。”
我点了点头。
从此,京城再无燕南枝。
……
到了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庙中给女儿点灯。
庙里的老和尚说,枉死之人要点够百日灯方可安息。
我便一日不落地去。
第三十三日,从庙中出来时,小巷里传来尖锐的哭叫声。
一个五六岁的女孩被两个人贩子追着跑,摔倒在我面前,仰起脸来,满脸泪痕和灰。
我没想太多。
拔下发间银簪挡在她身前,一簪刺进了人贩子伸来的手背。
那人痛叫着缩手,骂骂咧咧跑了。
女孩没有家人。
我将她带回了身边,取名念安。
她像极了女儿小时候。
乖巧,黏人,睡觉时也要攥着我的衣角。
我知道这不是替代。
但心中那个空洞,似乎没那么疼了。
……
第四十日前后,沈璟年来找我,脸色不好看。
“娘,这几天天天有人跟着你。”
我知道是谁。
“让他跟,看够了自然会走。”
可他没走。
第四十日夜,江南暴雨如注,河水倒灌。
我被雨声惊醒时,院中已积了半尺深的水。
窗外有人影在动。
霍琤涉着齐腰的水,将我晾在廊下的药材一捧一捧地往高处搬。
他浑身湿透,脚下打滑了几次,但没有停。
最后一趟搬完时,一个浪头涌来,将他整个人冲出了数丈远。
两天后我才听说他昏迷在了下游河滩上,被人救起送回了茶楼。
我去看了一眼。只是一眼。
他躺在榻上,面色灰败,手中紧握着一样东西。
是霍婉出生时裹着她的那块襁褓布。
上面绣着我亲手绣的“婉”字。
金色弹幕浮现:
【呜呜呜我又心软了怎么办】
【别原谅!记住婉婉是怎么死的!】
【男主是真心悔过了,但有些错不是后悔就能弥补的】
我放下帘子,转身离去。
第五十日夜,念安突然发了高烧。
小脸烫得吓人,我急得手脚冰凉,半夜三更去敲大夫的门,没人应。
回来时,院墙上翻下来一个人影。
霍琤背着大夫落地,气喘如牛,满身夜露和翻墙刮出的血痕。
念安退了烧。
他站在院中,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留下一句:“大夫说你体内余毒未清……我配了一副药方,放在门口。你若愿意,便喝。”
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后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心中好像有什么松了一下。
但一想到女儿。
那点松动便又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