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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到苏黎世的第一年,过得其实没那么漂亮。
  右手不存在了,可大脑一开始不肯认。
  吃饭会下意识伸右手,洗脸时会想双手捧水,实验记录写到一半,肩膀也总习惯性往右边挪。
  最严重的时候,我连续一个月睡不好。
  可研究室里没人因为我少一只手,就把我当易碎品。
  导师第一次带我进低温实验室,只问了一句。
  “会操作数据系统吗?”
  “会。”
  “那就干活。”
  挺好。
  我最怕的就是别人看见袖口,先替我难过。
  第二年,我们开始做低温缺血后的快速灌注研究。
  第一次临床转化,是一个二十六岁的登山者。
  他的右手被困在冰缝里三个多小时,送进医院时所有人都做好了截肢准备。
  我盯着监测数据,一夜没睡。
  最后,那只手保住了。
  一个月后,他来复查。
  年轻男人坐在我对面,费劲地屈了屈五根手指。
  动作很丑。
  可五根都在。
  他笑得像个傻子。
  “医生,我以后还能抱我女儿吧?”
  我看着那只手,忽然也笑了。
  “好好复健,可以。”
  出了诊室,我在洗手间待了十分钟。
  不是难过。
  就是第一次觉得,当年留下来的东西,好像不只有疼。
  五年里,我们的项目做了三次迭代。
  我从研究助理做到项目负责人,也彻底不再碰临床主刀。
  三个哥哥偶尔会给我发邮件。
  大哥每年只有一句生日快乐。
  二哥会把救援队新修订的低温转运标准发过来。
  三哥最长,写过十几页冻伤病例讨论。
  我都看见了。
  也都没有回。
  第五年,国内极寒医学论坛邀请我回去做主报告。
  邀请函下面还有一行合作单位。
  云岭山地救援中心。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分钟,最后还是点了接受。
  不是为了见谁。
  我们的新方案如果能进入一线救援流程,就能把最关键的缺血时间抢回来。
  我没必要为了躲他们,连自己的工作都绕路。
  论坛那天,我讲完最后一页数据。
  台下掌声很久没停。
  等我从后台出来时,走廊尽头站着三个熟悉的人。
  五年没见,他们都老了一些。
  大哥第一个走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我空着的右袖上,又很快移开。
  “栀栀。”
  他停了几秒。
  “你还怨我们吗?”
  我摇摇头。
  是真的不怨了。
  恨一个人,也很费力气。
  而我的力气早就有别的地方可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