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父亲被暂时释放时,天已经黑了。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我的遗体,而是走进供奉顾父遗像的房间。
照片里,顾父穿着赛车服,笑得意气风发。
这张照片在我们家放了二十年。
每逢他的忌日,父母都会让我给他上香。
他们告诉我,没有顾父,就没有我们一家人的今天。
所以顾辰想要什么,我都应该让。
母亲跟进来,关上门。
“你把轮胎换给顾辰,到底是为了什么?”
父亲点燃三炷香,手却抖得怎么也插不稳。
“今天是他爸去世二十周年。”
“我答应过老顾,要让他的儿子站上领奖台。”
“顾辰只是想拿一个积分。小野技术那么好,用一套旧胎也能守住位置。”
母亲盯着他。
“检测单上写着禁止使用。”
“你不是不知道。”
父亲突然提高声音。
“赛车哪有绝对安全?”
“小野拿过三届冠军,什么事故没遇到过?我只是让他承担一点风险,又不是让他去死!”
我站在遗像旁,静静看着他。
原来我的命,在父亲嘴里只是“一点风险”。
母亲像被抽空力气,缓缓坐下。
“所以爆胎以后,你也知道轮胎有问题。”
父亲没有回答。
“他告诉你腿里扎进东西,你还是让他自己走回来。”
“你怕的不是他抢救援资源。”
“你怕别人发现,那套轮胎根本不该出现在他的赛车上。”
父亲猛地转过身。
“我是为了车队!”
“事故一旦曝光,我们所有人都会完蛋!”
母亲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下来。
“所以你把他关进后车库。”
“而我替你遮住了他的血。”
她忽然拿起桌上的香炉,狠狠砸向遗像。
玻璃轰然碎裂。
照片从相框里掉出来,被香灰埋住半张脸。
父亲冲过去阻拦。
“你疯了?老顾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那小野呢?”
母亲一把推开他。
“你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活活拖死了!”
顾辰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僵住。
母亲看见他,眼里先是恨,随后只剩下无边的茫然。
她一步步走到顾辰面前。
“小时候你发烧,我守了你三天。”
“小野比赛摔断手,我只去医院看了十分钟。”
“你想学赛车,我把他的备用车给你。”
“你想要房间,我让他搬去地下室。”
她每说一句,顾辰的脸便白一分。
“我总觉得你没有爸爸,所以什么都该多给你一点。”
“可我的小野,也没有妈妈。”
母亲绕过他,跌跌撞撞走进我的旧房间。
门打开后,里面全是顾辰的奖杯和赛车模型。
属于我的东西,一件都没有。
她站在门口,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而父亲仍跪在碎裂的遗像前,嘴里反复念着:
“我没想让他死。”
我低头看着照片上的顾父。
二十年来,他像一块牌位,压在我所有委屈上。
可死人从不会开口索取。
真正一次次让我退让的,始终是那些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