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赫连朔在鸿胪寺后堂见了我。
  他披着深灰窄袖外衣,腰间悬一柄旧弯刀。
  见礼后,他把一封拆开的国书放到桌上。
  “公主愿和亲,条件是什么?”
  “我要保留自己的侍卫和随行医官。”
  “可以。”
  “我要带走太后赐我的旧部名册。”
  赫连朔抬眼:“那是大梁军籍。”
  “里面有三百一十七名随我父亲守过北境的人,他们的家眷如今住在西境边城。我必须确保他们不会因我的离开被迁回京城。”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不像一个被迫出嫁的公主。”
  “我正因为被迫过一次,才不想把第二次交给别人决定。”
  他问:“你会骑马吗?”
  “会。”
  “能在沙地上连骑四个时辰吗?”
  “不能。”
  “能学吗?”
  “能。”
  “王庭没有太后替你收拾烂摊子,也没有太子替你挡风。”
  “我不需要人替我挡风。”
  话出口,我自己先怔了一下。
  赫连朔没有拆穿,只将国书推回我面前。
  “西境王庭同意先订盟,不立即完婚,等两国使臣走完白狼关,再行大礼。”
  “你为什么同意?”
  “因为大梁需要一位能做事的王妃,而不是一件送来的礼物。”
  这话不温柔,却让我在桌下蜷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谈完条件,我回太后宫中收拾东西。
  我的院子不大,七年来却塞满了替太后抄录的册子、给萧承砚缝过的护腕和每年冬天备下的药材。
  宫女小满翻出一只木匣:“公主,这些要不要带?”
  匣子里是萧承砚幼年时送我的东西,有一枚裂角的白玉棋子,也有一块被火燎黑的竹牌。
  十六岁那年,他奉命去北营,临走前把竹牌塞进我掌心,说若三个月不回,就拿着它去城门等。
  我等了四个月,后来才知道,他是陪阿妩去城外看雪,回来时顺路托人带了一句“军务耽搁”。
  我把竹牌放回匣中:“都不带。”
  小满迟疑:“那公主最想带什么?”
  我看向窗台那盆石榴。
  这是我从一粒种子养大的,太后搬宫时,只有它没有被落下。
  “带走它。”
  午后,乔嬷嬷送来太后的口谕:“娘娘说,您既然答应和亲,明日便不用再管内库的事。”
  “冬衣呢?”
  “阿妩公主接手了。”
  “她看过尺寸册吗?”
  乔嬷嬷没有回答。
  我没再追问,只让小满把积下的药材分成两份,一份送给绣娘,一份交给太后宫里的医官。
  乔嬷嬷看着我:“您还要替他们安排?”
  “这是最后一次。”
  我将石榴花盆挪到车旁,手臂被木架磨出一道红痕。
  “我舍不得的是我养大的东西,不是萧承砚。”
  小满吓得停了手。
  我沉默片刻,替她擦被木刺扎破的指腹。
  “方才的话不要传出去。”
  “公主后悔了吗?”
  “后悔说出来,不后悔这么想。”
  傍晚,萧承砚派人送来一盒东珠,说是迟了七年的及笄礼。
  我看了一眼,让人原样送回,只附一句:“今日不必补了。”
  宫门外又来传话,太后要我明早随阿妩去给皇后侍疾。
  我答应了。
  这是离开前最后一件必须做完的事,也是太后收养我七年后,第一次亲自向我开口。
  我不能让她在病榻前等不到人。
  可明日之后,我不会再替任何人把一生的决定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