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我先去了绣坊。
  三十七件军衣已缝好二十一件,剩余布料被分成小块,绣娘带着人一针一线接缝。
  我把私印交给掌柜:“装车前,所有衣物再验一次。”
  “公主真的不回宫了?”
  “回去交最后一样东西。”
  “那殿下若来找您……”
  “告诉他,我已把能交代的写在册子里。”
  午时,冬衣终于装车。
  绣娘把一包药塞给我:“您那日拿镯子救急,我不能白收。”
  我收下,只嘱咐她:“照顾好阿檀。”
  “您去了西境,还会回来吗?”
  “也许会。”
  “那我等您。”
  “别等,先把冬衣送到白狼关。”
  回宫时,正赶上太后召见阿妩。
  凤印、腰牌和内库钥匙都放在案上,我一件件推过去。
  “从今日起,宫务由阿妩公主接掌。”
  太后盯着我:“你当真要把自己嫁去西境?”
  “是。”
  “可知那里的王庭并不安稳?”
  “知道。”
  “你父亲当年守过西境,你若去了,便再没有回头路。”
  “我知道。”
  太后抬手将玉佩砸到案上:“哀家养你七年,不是为了看你这样报复!”
  玉佩滚到我脚边。
  那是我入宫第一日,太后从父亲遗物里挑出的,说会把我当亲女儿。
  我弯腰捡起,双手递还:“养育之恩我不敢忘。”
  “那你还走?”
  “正因为不敢忘,我才把凤印和钥匙还干净。”
  “你替哀家做了七年事,难道只记得这些?”
  “我记得您冬日怕冷,库房西墙漏风,也记得绣娘的孙女每月十五要喝药。”
  我看向阿妩:“这些都写进交接册了。”
  阿妩脸色发白:“姐姐,我没有想抢你的东西。”
  “可你已经拿到了。”
  她落泪,伸手拉住萧承砚的袖子。
  他从殿外进来,身后跟着礼部官员:“父皇的旨意到了。”
  他看见案上的凤印和我收好的行囊,脚步一停:“你要去哪里?”
  礼部官员展开圣旨,声音在殿中回荡:“皇后病重,太后所养昭宁、阿妩二公主,择一入东宫承吉,择一赴北陵守孝……”
  阿妩哭得站不稳,萧承砚伸手扶住她。
  我跪下接旨,却没有碰那卷明黄绸布。
  “臣女昭宁,自请出使西境,愿以和亲换两国边境三年安稳。”
  殿内骤然安静。
  “这不是圣旨中的安排。”
  “所以请转奏陛下。”
  太后看向萧承砚:“你早知道她要走?”
  “孤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你只知道我能受苦,也知道我会把冬衣送完。”
  他上前:“先把圣旨接了,和亲的事以后再议。”
  “不能以后。”
  “孤可以不娶阿妩,父皇也可以另择人选。”
  “那皇陵谁去?”
  他无言。
  阿妩哭着说:“姐姐,我愿意去。”
  我看向她:“你愿意,还是你知道殿下不会让你去?”
  萧承砚低声喝道:“够了!”
  我取出和亲文书,按在圣旨上:“我不接这道旨。”
  礼部官员慌忙后退:“公主抗旨……”
  “我会亲自去见陛下请罪。”
  我解下腰间最后一块宫牌,放在凤印旁边。
  “昭宁公主的身份、太后宫务和太子妃之位,我一样都不要。”
  萧承砚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疼了一下:“你不能这样走。”
  “我已经走到这里了。”
  我掰开他的手指。
  这是七年来,我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挣开他。
  太后没有命人拦我。
  阿妩站在他身后抽泣。
  我抱起石榴,带着小满往外走。
  走出殿门,西境使臣的车队正停在宫道尽头。
  车轮压过青石,一声声沉闷。
  登车前,我听见萧承砚在身后叫我:“昭宁!”
  我没有回头。
  车队驶出宫门,驶过鸿胪寺和城南绣坊,最终在白狼关驿道上接走了我。
  车轮滚动起来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掐着掌心,四道月牙形的血痕已经渗血。
  信使追着马跑了片刻,将一封东宫急信塞进车窗。
  我没有拆,只把它压在石榴盆底。
  萧承砚仍有一项旧安排等我回应。
  可这一次,马车已经离开京城三十里,沿着通往西境的驿路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