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带着材料到了旧改办公室。
  出差审批、车票、酒店发票、项目签到表,四份材料的日期都指向六月十七日。
  接待我的还是昨天那名工作人员。
  他逐页核对后,让我在复印件上签字。
  “时间能对上。我们会联系经办人核查退出申请的递交过程。”
  “昨天我母亲已经承认手印是她按的。”
  我把录音调出来。
  手机屏幕虽然裂了,声音却很清楚。
  母亲那句“是我按的,怎么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两遍。
  工作人员的神情严肃起来。
  “这段录音我们可以登记,但是否有效要按核查结果认定。你先不要删原文件。”
  我刚办完材料登记,走廊里便传来母亲的声音。
  “她从小就爱钻牛角尖,这次也是跟弟弟闹别扭!”
  父母和许浩都来了。
  父亲手里拿着一份《家庭情况说明》,下面已经签了三个人的名字。
  他看见我,只沉着脸说了一句:“正好,你也签上。”
  我接过那张纸。
  上面写着,我结婚后自愿放弃原家庭的一切权益;离婚迁回户口只是暂时挂靠;这次提出异议,是因为对两万元补偿金额不满,借机向弟弟索要财物。
  每一个字,都替我安排好了动机。
  “谁写的?”
  “我写的。”父亲说,“事实就是这样。”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愿放弃?”
  “一家人说话,非要白纸黑字才算数?”
  “那你们为什么急着让我在白纸黑字上签名?”
  父亲被问得一噎。
  许浩把说明抽回去,递给工作人员。
  “她不签也没关系,我们三个能证明。她就是看拆迁款多了,临时回来闹。”
  工作人员没有接。
  “家庭成员资格和安置认定,不是你们几个人投票决定的。既然当事人提出材料伪造,必须核查。”
  许浩的脸沉下来。
  “那要查多久?我们今天下午就选房。”
  “有争议的材料,可能影响后续流程。”
  一听这话,母亲立刻坐到地上,拍着腿哭了起来。
  “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现在要把全家逼上绝路啊!”
  走廊里很快围满了人。
  她抓住我的裤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清禾,妈给你跪下了。你弟一家四口就指望这套房,你真要看着两个孩子没地方住吗?”
  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开始劝我。
  “当姐姐的让一点,都是一家人。”
  “你一个人在城里有工作,何必回来争。”
  “真把亲妈逼出好歹,你以后要后悔的。”
  我低头看着母亲。
  昨天她替我按下手印时,大概也是这样告诉自己:我有工作,我能忍,我最后总会让。
  我慢慢掰开她的手。
  “你不用跪我。谁签的字、谁按的手印,查谁就行。”
  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
  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那份情况说明最后补了一句:若有不实,由本人承担责任。
  然后签名,按印。
  他把纸递进去时,冷冷看着我。
  “现在满意了?为了点钱,逼亲爹写这种保证,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没说话。
  他们以为这张说明能证明我贪心,却不知道,它也证明父亲明知我不同意,仍坚持替那份退出申请背书。
  下午两点,许浩一家换上新衣服去了选房大厅。
  孙倩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号码牌。
  【三十六号,正好能选到东边那套。等拿了钥匙,请大家来暖房。】
  母亲紧跟着发了一个红包。
  【一家人终于熬出头了。】
  群里没人提我。
  三点十分,我接到旧改办公室的电话。
  “许清禾,你提交的异议已经正式受理。核查结束前,你们这一户暂停选房。”
  我还没开口,对方又道:
  “另外,我们调出了最初的成员测算表。你名下原本有一份安置权益,后来被人改成了货币结算。”
  “系统显示,三个月前,那笔钱已经有人代你签字领走了。”
  我握紧手机。
  “多少钱?”
  “二十八万六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