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抵达学校那天,雨下得很猛。
热带的雨不像家乡的雨,家乡的雨阴冷、黏腻,像墙角永远晾不干的霉。
学校派来接新生的老师叫余澜。
她先帮我确认护照和录取文件,然后拿出登记表。
旁边助教举起相机。
余澜看向我,问:
“你愿意拍一张到校照片用于内部档案吗?如果不愿意,只登记证件也可以。”
我愣住。
她以为我没听清,又认真补了一句:
“不是必须。”
我的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只登记证件吧。”
“好。”
相机立刻被放下。
没人皱眉。
没人说我矫情。
没人说“拍一下怎么了”。
宿舍在一栋旧楼。
室友叫梁麦,短发,眼睛很亮。
我推门进去时,她正拿手机拍窗外的雨。
看见我,她立刻把镜头转到墙上。
“你介意出现在视频里吗?”
我摇头。
“介意。”
“行。”
她直接退出拍摄。
“以后我拍宿舍会提前问你。不想入镜你说一声。”
我站在门口,手还握着行李箱拉杆。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梁麦递给我一瓶水。
“飞太久了吧?你先坐。我刚拖过地,小心滑。”
她没有追问我为什么介意。
没有把我的沉默当成话题。
只是给我让出路。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没有梦见补光灯。
开学第一周很难。
课程全英文,讨论节奏快,同学们表达直接。
我常常准备好一句话,又在别人开口前咽回去。
直到工作坊展示。
余澜让每个人讲一张对自己重要的作品。
我把《潮巷》的扫描图投上大屏。
潮湿的窄巷、掉漆的门、尽头一盏微弱的灯。
教室安静下来。
有人问:
“为什么没有人物?”
我握着遥控器,手心冒汗。
可余澜站在后排,安静地看着我。
她没有催。
我深吸一口气。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只是背景。”
“别人需要我出现时,我才被推到画面里。”
“他们不需要我时,我就该安静。”
我停了一下。
“这幅画被人拿走过,拿去交换打赏和关注。后来我把它找回来,发现边角有折痕。”
“所以我想把它扩展成一组图像叙事。”
“关于一个人怎么从被观看的位置,走回自己的视角。”
说完,我的声音还有点抖。
几秒后,教室里响起掌声。
不是起哄的掌声。
是认真听完之后的回应。
余澜走过来,在我的草图旁贴了一张便签。
【折痕不是失败,它可以成为叙事的一部分。】
那天回宿舍,我画到凌晨。
梁麦泡面前探头问:
“我开灯会不会晃你?要不我用小台灯。”
我笑了笑。
“不用,你也住这里。”
她理所当然地说:
“对啊,所以才要问你。”
我低头继续画。
眼泪差点掉在纸上。
原来被尊重不是奢侈品。
只是别人做事前,愿意把你也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