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殡仪馆的停尸间里，冷气开得很足。
工作人员拉开一个冰冷的抽屉。
妈妈只看了一眼，就瘫坐在地上。
那具小小的身体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只有一截极细的腕骨上，还系着一颗塑料珠子。
是妈妈在我六岁那年，花两块钱买给我的。
我哭着求了好久，妈妈才不厌其烦地扔给我。
“别烦我，自己戴。”
我一直没有摘过。
妈妈扑过去，想摸，可手却僵在了半空。
她不敢。
“安安......安安你醒醒，妈妈来了......”
“妈妈来接你回家了，安安！”
她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我这些年来，做梦都想能听到的话。
可如今，真的听到了。
内心却毫无波澜。
我只是飘在半空中，冷眼看着她的歇斯底里。
爸爸站在门口，眼眶通红，拳头攥得死紧。
哥哥靠在墙上，仰着头，喉结不停滚动。
那天夜里，三个人在殡仪馆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妈妈突然抓住爸爸的胳膊。
声音沙哑：
“林玥呢？”
“她怎么没来？”
爸爸愣了一下，也回头看去。
却没有看到林玥的身影。
哥哥迟疑道：“她......她说不舒服，在家休息。”
“打电话让她过来。”
妈妈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奇怪。
“现在，立刻！”
两个小时后。
林玥慢吞吞地来了。
她穿着一身干净漂亮的粉色公主裙，头发盘成精致的丸子头。
她站在停尸间门口，用手捂着鼻子。
“妈，这里面又冷又臭，干嘛非叫我来呀。”
妈妈抬起头，直直看着她。
“你妹妹死了。”
“你就穿成这样来？”
林玥的表情僵在脸上。
浮现出一抹不可思议的委屈。
“妈，你凶我？”
不单单是林玥。
就连我也一愣。
从小到大，这还是妈妈第一次凶林玥。
更让人觉得荒唐的是，竟然是，因为我。
哥哥拉了拉妈妈的衣角。
“妈，你冷静点，安安已经死了。”
“再怎么说，你也不该迁怒于玥玥，她是无辜的呀。”
妈妈狠狠甩开了哥哥的手。
“她无辜？”
“警察说，安安死前几天，一直往家里打电话。”
“可为什么，我直接到了一通！”
她一步步朝着林玥走近。
“你动过我手机，是不是。”
林玥后退了一步，拼命摇头：
“我没有......”
“你有！是你删了通话记录！”
妈妈的声音突然拔高。
“为什么这么做？回答我！为什么！”
林玥的脸唰一下白了。
“妈，你怎么能怀疑我！我是你女儿啊！”
“为什么要信外人的话！”
妈妈的脚步停住了。
她咬着牙，眼眶发红：“真的不是你？”
“当然了，你知道我的，我怎么可能......”
林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匆匆赶来的警察打断了。
“通话记录调出来了。”
“除此之外，我们还找到了一段监控视频，时间正是林安死后第二天。”
妈妈颤抖着手接过警察递来的手机。
林玥下意识想去抢。
却被妈妈一把推开了。
“别看！妈，我求你了，别看！”
可妈妈已经按下了播放键。
贫民窟没有监控，视频来自老旧居民楼对面的一家小超市。
刚好能录到对面的一楼楼梯间。
视频有些不清楚，也听不到声音。
可所有人都看清了。
看清林玥是怎么在门外自导自演了一出苦情戏。
看清她得不到回应后，又是怎么低下头，狠狠将自己的胳膊掐红。
看清面对前来关心她的邻居们，卖惨的模样。
“不、不是这样的......”
“妈妈，你听我解释......”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的停尸间里回响。
林玥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
瞪着眼睛看向妈妈：“妈，你打我？”
“你撒谎！你骗我们是安安放狗扑伤了你！”
“可那个时候她已经死了！”
妈妈抓住林玥的肩膀，用力摇晃。
“之前也是你一看见安安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才逼我们把她赶到了贫民窟。”
“你就这么恨你这个妹妹吗！是你害死了她！”
林玥被摇得发丝散乱，终于尖叫出声。
“是又怎样！”
整个停尸间都安静了。
只有她，喘着粗气，眼眶发红。
“你们不是也不喜欢她吗？”
“是你们说，如果选一个，你们只会选我！”
“当初把她扔到贫民窟的时候，你们不也挺开心的吗！”
妈妈扬起手，又是狠狠一巴掌。
林玥捂着脸，突然笑了。
笑到浑身发抖。
“妈，你现在装什么慈母？”
“把她丢到贫民窟的时候，你有给她打过一通电话，看过她一次吗？”
“她被狗咬，得了狂犬病也是活该！”
“发病的时候让你带她去医院，你不也不信，说她满嘴谎话吗！”
林玥彻底疯了。
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眼白布满了红血丝。
“要真说是谁害死的她，也只能是你，是爸爸，是哥哥！”
“你们都不管她，凭什么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