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调解那天，裴智比我先到。
桌上的协议已经签了一半。
江景房的贷款、利息，还有因为抵押产生的损失，全由他承担。
律师问他有没有异议。
他低头翻了两页。
“没有。”
停了一下，又补充：“她名下还有没有我不知道的债，一起查清楚。”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察觉到了，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没敢。
整个上午，我们几乎没说话。
直到律师出去复印材料，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
裴智把一杯温水推过来。
我没动。
他手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胃还疼吗？”
我拿出手机。
【有事说事。】
他看见那四个字，沉默几秒。
“现在跟我说句话，都嫌麻烦了？”
我看着他。
【以前我想跟你说，你不是也嫌麻烦吗？】
裴智一下没声了。
很久，他才动了动嘴唇。
“是。”
没有辩解。
这反而让我有些意外。
他垂着眼，手指在桌沿蹭了几下。
“以前不是看不懂。”
“就是不想看。”
我没接。
他又说：“我总觉得你不会真走。你急，我就晾两天。你哭，我哄一下。”
“反正最后你还是会回来。”
说到这里，他自己笑了一下。
很难看。
“现在想想，挺不是东西的。”
我把视线移开。
窗外有人牵着孩子经过。
小孩跑得太快，差点摔倒，被母亲一把拽回来。
裴智也看见了。
他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
【对不起。】
动作很标准。
我愣了一下。
他又比。
【药要按时吃。】
【晚上别喝凉的。】
我看着他的手。
以前我教一个动作，他要故意学错三遍，等我急了，再笑着把我抱住。
后来我说什么，他都嫌累。
现在他终于会了。
我问他：【学多久了？】
裴智眼睛亮了一下。
“你走以后。”
“每天都学。”
“老师说我学得挺快。”
他说完，大概自己也觉得可笑。
“以前怎么就觉得难呢。”
我低头把桌上的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裴智看着我的动作，脸上的那点笑慢慢没了。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我抬头。
“宋盈我没再见。”
“宋家的钱也退了。”
“公司现在是麻烦一点，但死不了。”
他说得很快，像怕我不想听。
“那套房也解押了。”
“以后不会再有人拿你的名字……”
我打断他。
【这些律师都告诉我了。】
裴智顿住。
“所以你知道？”
我点头。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问：“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没明白。
他垂下眼，说得很慢。
我几乎不用读唇，也知道下一句话是什么。
“我把能做的都做了。”
“你哪怕骂我一句也行，现在你这样……”
他没说下去，我却明白了。
他不是要我感动。
他只是接受不了，我连恨他都开始嫌费劲。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裴智，你现在做的这些，是在收拾你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
【不是在补偿我。】
他脸色一下白了。
我继续打。
【所以别拿这些问我有没有感觉。】
房间里安静得厉害。
裴智低头看着桌面。
很久，他忽然问：“那我要怎么做？”
我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
“我是说……”
“还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这一次，我想了很久。
然后抬手。
【有。】
他立刻看向我。
我比得很慢。
【快点签字。】
裴智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盯着我，好一会儿没动。
律师正好推门进来。
“裴先生，还有最后一份。”
笔递到他面前。
他握了很久。
最后还是签了。
走出调解室时，他突然在身后叫住我。
“灿灿。”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又叫了一遍。
嘴唇只动了很小的一下。
“灿灿。”
后面的话半天没出来。
我回头看他。
裴智站在几步外，眼睛红得厉害。
最后只抬起手。
【照顾好自己。】
我看懂了。
也只回了三个字。
【你也是。】
他站在那里没动。
大概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
我又愿意认真看他的手语了。
可不是因为爱。
只是因为以后，我们跟任何两个体面的陌生人一样。
该说的话说完，然后各走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