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傍晚,下起了初冬的第一场碎雪。
我走出灶房倒水,看见他还站在风雪里,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萧砚衡,别白费力气了。”
我端着木盆,目光没有半分温度:
“就算没有护国寺那场大火,我也一样会离开你。”
“那份递到衙门的和离文书不是大火之后才临时起意,是我深思熟虑的选择,大火只是把分开的日子提前了而已。”
“萧砚衡,在孟稚棠进门的那一刻,我就不要你了。”
往日那个杀伐果决、高高在上的镇国将军,此刻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他说软话,赔过错,一遍一遍诉说自己的悔恨。
可我始终冷淡疏离,不骂他,也不怨怼,只是和他划开清清楚楚的界限。
我不恨了,但也再也不爱。
几番碰壁,我的态度始终没有半分松动。
萧砚衡只得黯然回到将军府。
他宿在从前我住的主院偏房里,陷入了一场极深极沉的噩梦。
梦里孟稚棠早早病逝。
他活下来,孟明姝也活了下来。
他身居将军高位,人前夫妻和睦,可回到府中,只剩无尽隔阂。
他心里装着逝去的孟稚棠,一百八十七封书信封封皆是惦念愧疚。
明姝经历小产之后,日渐沉默寡言。
那时候的他,只觉得她沉溺悲伤,不识大体,厌烦她日日的眼泪,当着她的面,把那把小木剑扔进烧得通红的炭盆。
他听见木头灼烧噼啪作响,看见明姝浑身颤抖,咳得直不起身子。
可那时的他,只觉得终于可以摆脱这份压抑。
之后,他常常借军务留宿军营,刻意回避明姝。
他以为自己对孟稚棠才是刻骨铭心的爱恋,以为明姝的存在,只是少年之时一场错付的婚约。
梦里一幕幕徐徐铺开,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清清楚楚看见了从前被他忽略的全部细节。
看见成婚之初,孟明姝蹲在廊下逗那只白猫,笑得明媚鲜活;
看见婆母苛待她,罚她跪祠堂,磨掉了她所有的笑意;
看见她守在小厨房,手背烫出水泡,只为给他熬一碗暖胃的老鸭汤;
看见她读到那一百八十七封书信时,指尖发白,万念俱灰。
从前他只看见孟稚棠的率真烂漫,却看不见明姝身上层层礼教枷锁之下,被碾碎的真心。
他一直以为,孟明姝的懂事刻板,比不上孟稚棠的鲜活。
直到在这梦里,他才彻底醒悟。
哪里是她天生就懂进退守规矩。
是婆母的磋磨,是他的视而不见,一点点,把那个爱笑的姑娘,逼成了谨小慎微的模样。
孟稚棠的烂漫,是被人捧着才能长出来的。
而孟明姝,困在将军府的牢笼里,无人护她,连开怀大笑,都成了过错。
梦里炭盆里的小木剑烧得扭曲变形,明姝绝望的哭声萦绕在耳边。
萧砚衡在梦里心口剧痛,猛地惊醒过来。
满身冷汗,中衣全部被浸透。
窗外夜色尚浓,三更的更鼓刚刚远远传来。
过往两世的前因后果,完完整整在他心底理顺。
他终于明白,不只是护国寺那一次抉择亏欠了她。
从很早很早以前,他就已经负了孟明姝。
怪不得她那么平静地答应让孟稚棠进门;
怪不得她看着自己英雄救美时眼神毫无波澜;
怪不得她早就递了和离书,从始至终都在冷眼看着他演那一出深情与负心的丑戏!
她带着前世所有被剜心剔骨的痛回来了。
而他,却还自以为是地以为是一场误会,甚至恶毒地骂她和孩子是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