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焰炽 > 第58章
  他突然开始回忆从前。
  徐燊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六岁第一次被带进徐家,即便不是很明白,但他想留下来。所以他努力在他名义上的爷爷和父亲面前表现,可惜不被接纳,他们打的主意是要他的命。
  被关在那个闷热黑暗的汽车后备箱中的那夜,尚是稚龄的他第一次尝到恐惧的滋味,汗水把衣服打湿黏在车底板上,凉意一寸一寸地攀爬侵蚀进他的骨头缝隙间,都是在那之后无数个不敢闭眼的夜里,一再纠缠他的梦魇。
  他的鼻腔至今记得那混合了汽油、橡胶和死亡气息的味道,他拼尽全力挣扎,才最终侥幸活下来。
  后来他目睹过很多次与死亡有关的画面,病重的妈妈瘦削凹陷的五官和青白僵硬的皮肤、异国街头的垃圾堆里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腐尸、被他一枪爆头的高大黑人迸开的脑浆和鲜血。再到后来,他开始变得司空见惯和习以为常。
  连对死亡的触觉都变得麻木,再没有什么能轻易打动他。
  徐燊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异类,直到他认识了湛时礼。
  其实第一眼看到这个人,他就看出了对方斯文外表下的野兽本性。
  在曼哈顿的那个傍晚接过湛时礼递来的名片,触及那一片眼底深黑,他原本准备好的腹稿在将出口之前改变主意,主动邀请了湛时礼去自己的公寓楼上坐坐。
  那是第一次,徐燊带人进自己的地盘。
  他们一起走进公寓楼里老式狭窄的旧电梯,并肩而立时垂下的手臂贴在一块,徐燊感受到身边人的体温,便觉得这个人虽然周身的气质是冷的,身上的热意却烫的人心尖发颤。
  那天他给湛时礼冲了一杯夏威夷科纳,他最喜欢的一款咖啡,热辣香甜,独特的热带风味,很像湛时礼这个人给他的第一感觉。
  徐燊很相信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用热辣这个词形容湛时礼,或者说其他人也许很难看穿这位表面绅士的内在本质。
  他在湛时礼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但不排斥,湛时礼像他又不像他,湛时礼更深沉隐忍,更叫人难以捉摸,却对他有着难以抗拒的致命吸引力。
  从第一眼起就是。
  那杯咖啡湛时礼喝了一半,没有评价好坏,但跟他道了谢。
  他的视线拂过湛时礼轻轻摩挲杯柄边缘的手指,暗暗记下了这个小动作,之后也无数次地模仿。
  那时他问湛时礼如果自己回去被人找麻烦,他愿不愿意帮忙,湛时礼点头,并且给了他承诺。
  徐燊原本没想过在徐家这些人里找个帮手,湛时礼的出现让他临时起意,改变了计划。
  为了接近这个人,从一开始他就在示弱,有意识地将自己脆弱无助的一面展露给湛时礼,哪怕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假装。
  那天最后他将湛时礼送出门,看着湛时礼独自走进电梯,电梯门阖上的那个瞬间,他窥见了湛时礼同样近似于盯上猎物的眼神,确信那不是他的错觉。
  那时他靠着公寓门,把玩了很久兜里的那枚金币,最后轻轻抛出,是正面向上。
  回徐家之前,徐燊曾经设想过很多次,再见湛时礼会是什么情形。
  他的那些雀跃期待里并不只有报复人的快意,是对未知新鲜的渴求,是看上了一件极其漂亮有趣的玩具,迫不及待地想要拿到手,占为己有。
  他的玩具却先被别人染指了。
  他最厌恶的、不屑的、卑劣的小人染指了他的心爱之物。
  脏了的东西那就不要了。
  但是当他手指敲上唇瓣,目光挑逗看向那个人时,湛时礼回应了他,哪怕嘴上说出无情拒绝的话。
  那个瞬间,他突然就改了主意。
  幼时他曾看过一本捡来的童话书。那个下雨天的昏暗午后,劏房里终年不散的霉味中灌进雨汽的潮湿,童话故事摊开在他膝头,他病重的妈妈靠在床边,问他看懂了多少。
  他从书中抬头,问他妈妈:“人鱼公主为什么扔了她的匕首?”
  妈妈冰凉的指尖抚过他脸庞,声音轻得似风:“因为爱情,有人愿意扔了匕首,有人愿意将匕首刺进自己的心脏。”
  “那妈妈得到爱情过吗?”他故意用天真地语气问,看着他妈妈本就灰败的眼睛变得更黯淡。
  童话故事的结局、他妈妈的下场,让他从来不信爱情这两个字。
  但是他遇上了湛时礼。
  他们都不是好人,利益算计,自我至上,在做每一件事情之前总要计较得失,从一开始,就是各怀鬼胎。
  但他愿意为这个人破例,放低底线、改变原则。
  因为湛时礼说爱他,只要湛时礼能爱他。
  “这道疤——”徐燊的喉间滚出声音,西装裤包裹的膝盖抵在湛时礼大腿外侧,感受到那些泊泊流动的热意,未尽的话语没有直接说出口。
  “显得我像要吃了你?”湛时礼沉下声音,抬手按住徐燊后颈拉近他,鼻尖蹭过他的衬衫领口,那道疤也随着眉骨起伏折进灯影里。
  徐燊眯起眼,上挑的眼尾晕开光色,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咬他喉结:“是显得你更像头禽兽了。”
  声音消弭在相贴的唇齿间,湛时礼贴过来,眉骨的伤疤擦过他眼尾,带起一阵细细麻麻的痒意。
  徐燊偏头,玛瑙耳钉下方露出耳垂边缘的那颗小痣,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很凶?”湛时礼带了薄茧的拇指轻轻碾过他下唇。
  徐燊迎上去舔那截指节:“凶不凶你自己不知道?”
  尾音被突然侵入的指尖搅碎,他听见自己腕表与湛时礼的袖扣相撞的轻响,显出一贯镇定的这个人几分急不可耐,不由闷笑出声:“湛先生,你好急啊。”
  湛时礼托着他后脑翻身将他压进了沙发里。
  属于湛时礼的气息如潮水漫至,徐燊在失重感中抓住他后腰的衬衫褶皱,腰侧压上金属皮带扣的凉意,隔着布料触到湛时礼紧绷的腿肌。
  他抬起眼,撞见偏斜的光影落在湛时礼那道疤上,疤痕末端没入额角边缘,惊心动魄。
  湛时礼撑起上半身扯松领带,一颗一颗解开衬衫扣子,喉结滚动:“还有更凶的要不要试试?”
  徐燊的指尖顺着他胸肌沟壑滑向心口,在那处画着圈。
  湛时礼忽然低头含住他耳垂的小痣,舌尖卷过他的耳钉,亲吻顺着后颈滑下。
  徐燊侧过头,感受到传递在亲密厮磨间的体温。
  他的唇摩挲着湛时礼眉上那道疤,每个字都化作温热吐息:“不要凶的,要湛先生疼我。”
  “真不要?”低哑嗓音钻进耳朵里,湛时礼滚烫的掌心贴着他腰线游走。
  徐燊的嗤笑被覆下来的唇堵成了喘息。
  壁灯在摇晃的视野中晕散,徐燊的脚趾勾住快要滑落的裤腿,突然被冰凉的触感惊得微微瑟缩。
  湛时礼毫无预兆地握住了他脚踝,铂金袖扣不经意蹭到皮肤,擦出细小的战栗。
  徐燊屈膝顶在他腹肌上,在换气的间隙呢喃:“湛先生行行好吧。”
  “好不了了。”湛时礼粗重喘息落近,耳骨上的黑玛瑙沾了汗,与徐燊耳垂那枚在昏冥光亮里同步闪烁。
  粗粝又柔软,暴烈也温柔。
  “唔——”闷哼声被撞碎在纠缠的呼吸里。
  徐燊只感觉到那道疤贴在锁骨上的温热,与耳垂小痣被啃咬的酥麻,反反复复。
  夜色被揉碎,裹着山间的雾气沉沉垂下。
  徐燊陷在沙发里的腰肢突然绷紧,指甲在湛时礼背后用力抓了一把。
  一场漫长的纠缠终于结束。
  他的身体随之塌下,低低喘着气,湛时礼揽住他,沾着汗水的手指缓缓捋过他后颈的发梢。
  “你看外面……”徐燊沙哑的嗓音裹着未消的情欲,足弓蹭过湛时礼的小腿,在沙发上拖出潮湿的痕迹。
  湛时礼咬着他耳垂上新落的红痕,漫不经心抬眼时,却见前方夜空翻涌的云层正被光晕撕裂。
  新界东的夜空比港岛清澈许多,湛时礼顺着徐燊手指的方向,看清那道横贯天际的黄色光弧。
  黄道光从赤门海峡方向漫涌而至,被晚风扯散,飘飘荡荡覆在山岭上方的夜空。
  湛时礼伸手拉开了旁边露台的玻璃门,整片山野的星光都涌进来。
  徐燊冰凉的脚趾微微收紧,身体蜷在湛时礼的臂弯里,被灌进的夜风激得轻颤。
  湛时礼托着他的腰窝将他抱起,走出露台,边缘的天文望远镜镜筒上凝结了夜露,洇开深色的水痕。
  抵上腰腹的金属凉意让徐燊的后颈起了层细栗。
  湛时礼的胸膛紧贴他光裸的后背,右手绕过腰际去调整焦距旋钮,左手却沿着他脊椎骨一直滑向尾端。
  “你搞什么……”徐燊嗔怨的声音被湛时礼咬住耳垂的力道截断,变成细碎的呻吟融进山岚。
  “说了来看星星——”徐燊挣扎着转身,后背抵着冰凉的镜筒,光色顺着他仰起的脖颈流淌,在喉结处汇聚成发亮的水痕。
  湛时礼的吻追着那道光的轨迹游走,阻止了他更多未出口的话。
  徐燊的膝弯被抬高架在支架上,望远镜因为突然的重压发出细微的响动。
  此刻目镜里或许正掠过某颗流浪的小行星,但湛时礼只看见徐燊眼瞳里闪耀的星云,亿万光年的寂静都在这一刻消融。
  晃动的脚踝踢翻了旁边的一盆吊兰,持续地激烈地颤栗无休无止。
  夜风卷来花的甜香,湛时礼忽然将徐燊翻过去,自后压上。
  凉意激得徐燊弓起腰背,这个角度恰好能望见黄道光漫过山脊。
  “你看,”湛时礼扣住他手指,温热的唇压在他颈边,“我们的影子在光带里动。”
  星际尘埃飘浮在光中,像有无数颗钻石在黑暗里闪烁。
  徐燊混混沌沌地想着这个人真是越来越会玩了。
  “你——”尾音被顶撞得断续不成调,“轻点。”
  黄道光在他们交缠的身体间蜿蜒,如一条发光的河。
  湛时礼的汗珠坠在徐燊后颈摇晃,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徐燊在灭顶的快感中看见漫天星斗都在旋转,那些亘古不变的星光穿过无垠宇宙,最终碎散在他们相扣的指间。
  -
  徐子康在徐燊离开后独自上了山。
  山风呼啸,轮椅碾过碎石擦出刺耳声响,他艰难爬到山腰,无力再继续往上去。
  停步在山崖边时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已经九点二十分了。
  发呆片刻,他忽然仰头朝前看去,黄澄澄的天光在夜幕下铺开,难得一见,可惜他的视野被前方的茂林阻隔,看不清全貌。
  苦笑爬上嘴角,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也做不到,不过好在,就快结束了。
  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微微发抖,他深吸几口气勉力稳住自己的呼吸,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向前方试探抛出去,石子滚落山崖下迅速消失,听不见任何声响。
  前方山路更陡峭,再高点的地方他上不去,这个高度应该足够了。
  半晌,徐子康慢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那点波澜也变成了麻木。
  他自私、胆小、懦弱,其实早该去死了,苟活到现在已经没有了意义,一个将死的残废,唯一仅剩的筹码,只有死亡。
  最后一次留恋地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表盘,他攥紧手里那枚徐燊的袖扣,平静按动按钮,没有任何犹豫地冲向了前方山崖。
  -
  黄道光已经达到最盛,远远近近的灯火都成为陪衬。
  湛时礼的喘声落在耳边,徐燊在浑噩间忽然忆起当年最黑暗的那一夜,他在濒死的窒息里,用沾满泪水的袖子去够后备箱锁扣处的缝隙,锋利边缘将他的手指划开道道口子,却在那时忽然漏进一缕游丝般的光。
  他靠着那缕光撑了下来,那似乎也是黄道光。
  望远镜的目镜蒙上白雾,湛时礼最后一次调整焦距,旋钮的螺纹按进徐燊泛红的掌心里。
  此刻银河正在他们头顶缓慢倾斜,湛时礼把颤抖的徐燊裹进羊毛毯,低头在他颤动的眼睫落下了一个轻吻。
  东南面的积云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山岚弥漫,黑夜过去,黎明即将来到。
第82章
证人
  天光,徐燊刚动,湛时礼也睁开眼。
  手背贴在徐燊光裸的后背,他哑声问:“几点了?”
  徐燊摸过自己手机看了眼,已经十点多。
  昨晚他们折腾了太久,晚饭是在下半夜吃的,之后倒头就睡,一直到现在。
  “今天要去公司吗?”
  湛时礼闭着眼,手指顺着徐燊的背沟慢慢滑下去,嗓音懒怠。
  徐燊觉得痒,捉住他的手:“别动了……”
  湛时礼贴上来亲了亲他的后颈。
  黏糊一阵,徐燊自湛时礼臂弯里起来,去拉开窗帘,开了半面窗。
  山间雾重,早晨的山风灌进,带来丝丝凉意和草木清香。
  他随手拿起自己的衬衫套上,回答湛时礼先前那个问题:“不一定去公司,没什么事就不过去了,你呢?”
  湛时礼已经撑起身,靠坐在床头,视线跟随徐燊的动作:“一会儿去机场,飞伦敦。”
  徐燊扬眉:“今天?”
  湛时礼点头:“卓盛跟莱德基金合作,还有些后续事情要处理。”当然最主要的,卓盛主席改选的事,他也需要莱德基金那边支持,打算亲自飞过去一趟。
  “去几天?”徐燊问。
  “三五天吧,”湛时礼说,“不会太久。”
  徐燊想到昨天听来的事情,问他:“听说何铭正跑路了?”
  “嗯,”湛时礼随便说了几句,“人失踪了,应该是跑路了,法庭已经颁布限制令,限制他变卖和转移资产,等同冻结了他的股权。”
  徐燊走来床边,弯腰敲了敲他的肩膀:“所以Nic,你再接再厉,争取早日达成目标。”
  湛时礼顺势捉住他的手,摩挲了一下手腕。
  “袖扣掉了一个。”徐燊说着皱了下眉,大抵是昨晚跟徐子康纠缠时落下的。
  湛时礼看到他手背的抓伤,问他:“这怎么弄的?”
  “没什么,”徐燊懒得说,“走吧,去弄点吃的,你几点的飞机?”
  湛时礼起身:“下午三点。”
  湛时礼去准备早餐或者说午餐时,徐燊走出客厅的露台,看了片刻山间景致。这座观星别墅是徐世继的私人财产,他自己也是第一次来,是个好地方。
  那架天文望远镜还保持着昨夜被他们摧残后的模样,旁边是翻倒的吊兰。昨夜确实玩得有点超过了,湛时礼这个人,说是禽兽真不冤枉他。
  徐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笑意爬上嘴角。
  吃完饭,湛时礼要过去机场,徐燊也打算回去。
  出门前徐燊帮他系上领带,打了个漂亮的结推上去:“早去早回。”
  湛时礼将他拉近,侧头亲吻上去。
  安静的、温存的一个吻,交融的鼻息间蒸出热意,从浅尝辄止到逐渐深入。
  良久,徐燊轻捏住湛时礼的耳钉,喘着气稍稍退开:“可以了,湛先生,再不走你要赶不上飞机了。”
  湛时礼最后衔住他的下唇轻轻一吮,放开了他:“今天周六,回去好好休息一天吧,到了那边给你打电话。”
  徐燊难得乖顺:“好。”
  之后各自上车。
  照旧的,徐燊在拉开车门前,点了点自己的唇,隔空示意湛时礼。
  湛时礼笑起来,回应了他一样的动作:“下次见。”
  车开下山时,徐燊给自己秘书拨了个电话。
  昨夜最激烈那会儿秘书突然来电,他原本不想接,划拨手机屏幕挂断的动作却被湛时礼撞得手抖变成了接通。当时秘书询问他工作上的事,他随口敷衍了几句挂线,这会儿才回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