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是省油的灯。
义诊并非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事,若是皇上答应,将此事交由唐家牵头,三皇子主管,那不管唐家愿不愿意,未来一段时间,唐家肯定免不了要和三皇子多来往。
而太子却无法参与其中。
只要三皇子故意制造一些机会,明里暗里和唐家拉近关系,让太子误以为唐家的立场动摇,也不是不可能。
除非唐家明确跟太子表示,愿意站在东宫这一边,否则太子起疑就是早晚的事。
但唐家不可能站位,更不可能主动跟太子表态。
这就是个阳谋。
三皇子提议义诊,除了想压太子一头,表现自已的能耐和孝心之外,也是在算计唐家,最起码是想离间唐家和太子的关系。
毕竟,云清欢和萧衍已经成婚了,萧衍是太子的人。
三皇子又意识到了唐家对云清欢这个外孙女的重视,就必然会意识到,太子在拉拢唐家这一点上,比他是有优势的。
他没办法给自已创造同样的优势,那要怎么办呢?
答案是破坏。
不管唐家是不是偏向太子,只要太子不敢再相信唐家,那唐家的立场也就不重要了。
“我得不到,就不能让对手得到。”
云清欢声音极低,“这些皇家子弟,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三皇子的手段和太子又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前世的太子占据上风,已经不需要再维持表面态度了,所以才干脆釜底抽薪,把谋害皇帝的罪名扣在唐家头上。
一方面找到了“罪魁祸首”,对上对下都有个交代,另一方面,皇帝一旦驾崩,太子稳居东宫多年,就是毫无悬念的下一任皇帝,这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云清欢感到后背发凉。
越是琢磨前世唐家遭难的前因后果,她就越发意识到朝堂算计的可怕。
唐家最后被推出来背黑锅,绝不是太子一时兴起找到的替罪羊,而是有很多原因共同推动的。
这些原因前世大半都发生在她身边。
只是她……被蒙骗于内宅,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暗潮汹涌,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孙嬷嬷没有听清她的喃喃自语,焦急道:“王妃,要是真如太子和三皇子所说,唐家这差事是接还是不接啊?你要不要给老爷子送个话,商量一下?”
云清欢回过神,摇头道:“不用传话,我都能想到的事情,外祖父久在宫闱,一定比我看得更清楚。”
所以不需要她眼巴巴的派人回去提醒,如临大敌一样。
被人知道了反而多生事端。
云清欢慢慢冷静下来,“这件事说到底,还是要看皇上和太后的想法。决定权不在唐家手上,若太后同意,皇上有旨意下来,唐家也只能依令去办。”
孙嬷嬷迟疑,“可是,太子殿下不是派人说,这件事办好了是应该,办不好就是唐家的错吗?”
万一中途出岔子了怎么办?唐家岂不是要惹祸上身?
云清欢无奈地说:“那让唐家抗旨,拒绝给太后积福义诊?”
“这……”孙嬷嬷一下子哑然了。
这显然更不合适。
义诊未必会出错,但抗旨不遵,不敬太后,罪名压下来谁都扛不住。
“所以我说了,这事不是唐家能决定的,得看皇上和太后的意思。”云清欢平静地道,“太子和三皇子怎么想不重要,唐家只会听从圣意,若要办,就认真好好办,尽到自身职责就好;若不办,唐家也不能发表任何看法。”
孙嬷嬷听得一知半解,也不敢多问,“那,王妃要怎么做?”
云清欢摇头,“什么都不做,这种时候,宜静不宜动。”
孙嬷嬷似懂非懂,她虽然见识不多,却有个很突出的优点,就是大事上拎得清。
只要云清欢拿定主意,孙嬷嬷就会认真的照办。
这可比云清欢从云府带来的那些,自以为是为她好,实则个个都想替她拿主意的丫鬟嬷嬷强多了。
云清欢嫁进南楚王府后,就逐渐疏远了以前在云府用惯的下人,就连她闺中时几个身边丫鬟都调到了别处,贴身伺候的只有墨袖、白羽和白霜三个丫鬟。
孙嬷嬷是唯一一个能近身留在她身边的人,除了唐家旧人的光环,孙嬷嬷忠心沉稳的性格也是主要原因。
云清欢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墨袖,“你刚才说,三皇子提议让淮王负责义诊?但太子不愿意?”
“是。”墨袖轻声道,“奴婢听说,太子殿下向皇上提议,让户部尚书李为民负责义诊的事,三皇子觉得不妥,才提议了淮王殿下,说义诊是为太后积福,该由皇室宗亲的人来办,才显得孝心体面。”
墨袖只是个宫外王府的丫鬟,自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打听到御书房里的消息。
这消息是谁送来的不言而喻。
云清欢并没有在意这个,只是微微皱眉,“户部尚书跟太子有什么关系?”
不可能没关系。
因为义诊明摆着是尽孝立功的事,太子不可能举荐一个跟自已无关的朝臣,最起码也得是他手下的人。
白羽笑道:“王妃有所不知,太子妃一直未有身孕,去年年底,皇后娘娘给太子指了两位侧妃,一同抬进东宫。其中一位侧妃据说才貌双全,只是出身不算高,是户部尚书李大人的庶女。”
云清欢一下子明白了,“难怪!”
户部主管朝廷的户籍和税收,是出了名的富裕油水之地,号称是朝廷的“钱袋子”,比主管盐政的官还肥。
皇后要给太子指人,不可能不经过太子本人的同意。
户部尚书家的庶女,这身份确实不算高,却是以东宫侧妃的身份进门。
不用说,冲的肯定不是这位李侧妃的才貌双全,而是她背后掌管朝廷钱库的亲爹。
有这层姻亲关系在,太子会举荐李为民,就不奇怪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他不是孤家寡人
“太子举荐户部尚书,三皇子却举荐淮王?然后两个人还分别派人去了淮王府?”云清欢喃喃道。
墨袖道:“是,不过具体由谁主办,皇上要与太后商议,暂时还没有定论。”
云清欢问道:“这位淮王爷,我不曾见过,他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淮王殿下是先帝爷的幼子,只比如今的太子殿下大五岁,生母出身也不高,只是宫里一个小小的贵人,且在生产时便去世了,追封了嫔位。因此这位淮王殿下,是打从出生时起就被抱到了当时还是德妃的太后娘娘膝下,是太后娘娘将他养大的。”
“这么说,淮王殿下和皇上是自幼的情分?”
云清欢继续问道。
墨袖摇摇头,“不是的,淮王殿下出生时,皇上早已经成年开府,不住在宫中了,因此皇上与淮王殿下并无自幼的情分,只是同养在太后名下,比其他兄弟还是要亲厚一些。”
云清欢怔了怔,皱起眉头。
她倒是知道,当今这位皇帝年少时,同父异母的兄弟可不少。
太后也并非皇后,先帝在世时仅仅只是德妃,为四妃之一,甚至不太受宠。
正因如此,太后早年在后宫里受了些磋磨,还曾夭折过一个皇子,后来生下了康嘉长公主,逐渐得宠了些,直到三十多岁时才生下了皇帝。
皇帝也是太后唯一亲生的皇子。
先帝生前在位足有五十余年,硬生生把排在前面的几个儿子熬成了中年,后面的其他皇子又陆续长成,把年迈的哥哥们挤下神坛,因为各种原因被废被圈禁,最后,排在第六的皇帝脱颖而出,继承了帝位。
皇帝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几个跟他争夺皇位的兄弟下旨夺爵,连同妻儿老小全扔到了先帝的陵宫中圈禁,为先帝守陵一生。
随后不到十余年间,皇帝又陆陆续续降罪了其他几个兄弟,回收了先帝赏赐的大量爵位。
淮王因为年纪太小,根本没机会参与这些事,又是被太后养大的,这才留了下来。
“如今在京中,除了摄政王,宁老亲王外,就只有淮王殿下这一位亲王,还是皇上登基时亲封的,虽然没有实权,但也是极为清贵。”
墨袖说:“淮王殿下风流倜傥,在成婚之前便是极受追捧的,八年前娶了王妃后,夫妻恩爱和睦,只可惜膝下单薄,仅有一位郡主,年仅六岁,很受太后疼爱。”
白霜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早些年,在淮王殿下还没成婚时,和摄政王关系很好,后来成婚有了女儿,就渐渐减少来往了。”
“有这事?”云清欢有些惊讶。
她还以为萧执砚在皇室宗亲里,也是特立独行的,从来不见他与任何宗室之人来往,对太子、三皇子这些人也是冷淡疏离。
除了皇帝宠他,其他时候,萧执砚完全就像一个孤家寡人。
与唐家来往也是在暗中,表面上从不轻易走动,而且如果不是为了治病,他恐怕也不会跟唐家结下缘分。
明明出身显赫,却形单影只。
普通百姓都有亲朋好友,勋贵世家更是人丁一大把,越发突显得萧执砚冷漠孤立,仿佛他生来就不需要任何人站在身边。
原来……
他以前也会有关系好的人啊,只是如今不再来往了。
白霜见她感兴趣,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摄政王性子孤僻,从小就不爱与人亲近,太子、恒郡王虽说和王爷年岁差不多,却也被王爷的性格所退,不太愿意和王爷相处。只有淮王殿下性格好,王爷又是唯一比他年纪小的堂兄弟,所以喜欢逗着王爷玩,算是从小的情分了。”
云清欢试着想象了一下,代入萧执砚如今成熟俊美的脸,她实在难以想象他幼年时,被堂兄逗着玩的场面。
她好奇地问道:“既然是从小的情分,那后来为什么不来往了?”
“因为……”白霜张口想说。
白羽忽然打断道:“是因为淮王妃有孕,淮王殿下忙于照顾,就有些疏远了。”
顿了顿,白羽笑道:“摄政王的性子,王妃也知道,若不是淮王殿下主动亲近,摄政王也不会上门,所以一来二去,关系就淡了。”
白霜张了张口,又紧紧闭上,神情闪过一丝懊恼的不自然。
云清欢看了看白羽,看得出她是故意打断白霜的话。
找的理由也略显勉强。
淮王妃有孕,淮王要照顾不假,但也不至于连和堂弟来往的时间都没有吧?
王府里又不缺伺候的丫鬟下人。
但白羽是白霜的双胞胎亲姐姐,性格更细腻沉稳,她打断白霜肯定是有理由的,只是眼下孙嬷嬷还在,摄政王府内部的事情,也不便让孙嬷嬷知道。
云清欢没有再追问,跳过了这个话题,她问墨袖,“那皇上对淮王的态度如何?”
墨袖迟疑了下,“淮王是皇上唯一留在京中的亲弟弟,自然是兄友弟恭。”
“比起摄政王呢?”云清欢又问。
“……”墨袖沉默了。
孙嬷嬷忍不住说:“皇上对摄政王的亲厚是独一份的,连太子都有所不及,更别说淮王了。”
云清欢嘴角抽了抽,明白了。
就是表面情分,实际有没有都是个问题。
同样是弟弟,淮王好歹跟皇帝同父异母,又是太后养大的,结果在皇帝那边,反而不如萧执砚一个宗室的堂弟受宠受信任。
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更何况,如今宫里这位皇上,对亲兄弟是出了名的提防。
先帝那么多成年的皇子,到现在只剩下淮王这一根独苗,还是太后养大、从来没和皇帝竞争过的。
皇帝对他有多少情分不好说,但有多少提防,倒是可以从其他兄弟身上察觉几分。
现在义诊的事情虽然还没有定论,但太子和三皇子派人去过唐家后,又同时派人去了淮王府,说明皇帝应该是偏向把这件事交给淮王去办的。
而太子和三皇子对此意见不合,估计是三皇子想让淮王办,但太子不想。
这么说,太子和三皇子谁能占据上风……
重点竟然是淮王?
第二百九十八章
兴师问罪
云清欢察觉到这点,一时也没别的主意,只能吩咐墨袖和孙嬷嬷她们别外传,等皇上的旨意下来再说。
但是让云清欢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芙蓉院便派人传了消息,南楚太妃要见她。
这些日子一直下雨,南楚太妃膝盖的伤没养好,一直隐隐作痛,萧衍又不在府里,南楚太妃整日喝药,人也蔫蔫的,云清欢有时过去请安都见不到她。
现在突然叫人来传话,云清欢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
打发走下人,孙嬷嬷有些担心,“这个时候,太妃突然传话,难道是有什么事?”
“可能是母妃养伤无聊,想找人说说话吧。”
云清欢怕孙嬷嬷想多,没有说出自已的担忧,只说道,“上次大哥他们过来,不是拿了两盒药膏给我吗?去找出来,我顺便带给母妃。”
“嗳。”孙嬷嬷赶紧去里屋找。
拿到了药膏,墨袖撑起宽大的油纸伞,护着云清欢往芙蓉院里去。
到了芙蓉院门口,周嬷嬷站在门厅外的屋檐下,鞋子和裤脚都被风吹进来的雨点打湿了,不时抱着胳膊抖一抖。
样子看着有点可怜。
“现在还下雨,嬷嬷怎么站在外面?母妃呢?”云清欢有些疑惑,走过去问道。
周嬷嬷连忙道:“太妃在里面呢,正等着王妃过来。”
说着又看四周无人,周嬷嬷赶紧走近一些,压着声音说:“王妃,刚才碧桃姨娘来陪太妃说话,不小心说漏嘴,提到了你上次出府的事,太妃娘娘很生气,待会你可要小心点回话。”
“碧桃姨娘还说了什么?”云清欢问道。
“倒没有说别的,只是些闲话。”周嬷嬷担心误会,小声解释了一句,“碧桃姨娘倒没有告小状的意思,只是想哄太妃高兴,说现在京里的百姓都在夸赞王妃,太妃疑惑就多问了几句,就知道了。”
云清欢心想,难怪。
她上次出府去保安堂,为了省事没有专门跟太妃说,孙嬷嬷也叮嘱了府里的下人。
后来虽然回来的晚了些,但好在南楚太妃喝了药睡下,并不知道这件事。
这几天京里因为保安堂的事传的沸沸扬扬,王府的人几乎都听说了,只是南楚太妃身体不舒服,一直在喝药调养,也没人特意到她面前嚼舌根。
没想到碧桃会说漏嘴,到底还是让太妃知道了。
现在叫她过来,怕不是兴师问罪的……
云清欢心里有了数,又问道:“那母妃有说什么吗?”
周嬷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小声说:“太妃知道了保安堂的事,很生气,把老奴叫进去问了,老奴也不敢瞒着太妃,就……一五一十的说了。”
说着,周嬷嬷又赶紧解释:“但老奴绝对没有告状,还帮王妃说了些话,但太妃娘娘听不进去,还把老奴赶出来了。”
言下之意,她已经尽力了。
怪不得周嬷嬷没在屋里伺候,独自站在门外淋雨呢。
云清欢感激地说:“我知道了,有劳嬷嬷提醒。”
“那王妃快进去吧。”
周嬷嬷松了口气,殷勤的帮她打开门。
下雨天水汽重,南楚太妃的房里点着祛湿的檀香,气味浓郁,却能让人平心静气。
云清欢走进去时,看到南楚太妃板着脸坐在窗边,旁边站着姨娘打扮的碧桃,脸色惴惴不安,忍不住偷瞥着云清欢。
云清欢也没理她,走过去福了下身,“给母妃请安。”
“哟,京城里的大红人来了,真是难得。”
南楚太妃斜眼看着她,阴阳怪气地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