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怅然的笑道,“哀家亲生的女儿不在身边,幸好有你母亲常常陪伴,又细心照顾,哀家喜欢她,想让她留在宫里,她却不肯,哀家也不好强人所难。你母亲是个实心眼的,既没有答应哀家,便不肯对外提起,你不知道也不奇怪。。”
皇后心里咯噔一声,收为义女就算了,留在宫里?
外姓女子长留宫中只有一种,那就是做皇帝的嫔妃。
太后这话的意思,该不会……
她本想让唐娴入宫,给皇帝做嫔妃吧?因为唐娴婉拒了,太后才想退而求其次,收她做义女,结果唐娴依然没答应?
第三百零四章
谁的心思
这样一想,皇后微微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看向云清欢沉静绝美的脸。
这张脸,比起艳冠后宫、盛宠十几年不衰的淑贵妃,也差不去太远……
云清欢长得像她母亲,皇后是知道的,她以前在宫里也不止一次见过年轻时候的唐娴,只是那时,她不知道太后的心思,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如今回过味来,皇后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了,“母后要不说,臣妾都没注意到,南楚王妃与她母亲当真长得像,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当年唐娴入宫侍奉太后,皇帝也时常往寿康宫请安,只怕也见过不止一次。
太后曾起意让唐娴入宫为妃,这到底是太后本人的意思?
还是……皇帝也动过这心思?
有些事情越回忆,越不能细想。
皇后想想后宫里一直压着自已风头的淑贵妃,再想想记忆里唐娴年轻绝美的脸,再看看眼前的云清欢,觉得一股陈年泛酸的滋味在心里翻涌。
太后不知皇后的心思,笑道:“哀家看她走进来时的样子,倒真像她母亲初次进宫,来到哀家这请安的样子,连年岁都差不多,这时间啊,真是过得太快了。”
云清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后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了,正要说话。
太后却招招手,“好孩子,你过来,让哀家好好瞧瞧你。”
云清欢依言走过去。
太后笑着拉过她的手,细细一打量,便失笑道:“远看瞧着像,这近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同的。你母亲比你生得更柔美些,也不如你这般安静,她在哀家面前,可没少有古灵精怪的主意。”
云清欢不好意思地道:“太后娘娘这样说,是我母亲年少时太调皮了吗?”
“再调皮也不如你。”太后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拍拍她的手,“你母亲是个懂规矩的,又极为体贴,哪像你小时候,小小一个娃娃,抓着哀家就不肯松手,你母亲要抱你走的时候,你还哭闹着不肯呢。”
云清欢脸颊微红,“让太后见笑了。”
看来太后小时候是真的抱过她,也是真的对她母亲印象极好。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未听唐家人提起过这件事,从她有记忆开始,母亲唐娴就一直在后院养病,几乎连院门都很少出,更别提是进宫了。
宫里也从未有只言片语传出来。
难道是她母亲当年拒绝了太后的好意,惹得太后不高兴,从此就不让她再进宫,对她的病逝也不闻不问?
云清欢心里暗暗琢磨着。
她毕竟没有跟太后接触过,又不了解当年的旧情,为避免犯错,难免要谨慎一些。
太后又问道:“哀家前儿听说,皇帝给你赐了婚,是你外祖父求的旨意,如今才新婚不久吧?在王府里过得如何?”
云清欢面露感激,“多谢太后关怀,臣妾一切都好。”
太子妃笑道:“皇祖母总说自已年纪大了,不爱管事,可还是这样耳聪目明,什么事都瞒不过您老人家。”
“皇帝赐婚这么大的事,哀家要是都不知道,那岂不成了瞎子聋子?”
太后笑嗔,“你就会哄着哀家高兴。”
“儿臣说的可都是实话,哪里是哄着皇祖母了。”
太子妃直笑,又看向云清欢,“至于弟妹和阿衍,皇祖母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们小夫妻刚成婚,感情自然是好的,阿衍娶了媳妇都变得上进了,这会儿正领旨出京,陪着岳父去办差呢。”
太后笑着点点头,“那就好。”
云清欢没有擅自插话,她知道太子妃这样说,是为了给萧衍卖个好,她也不可能当着太后的面拆了太子妃的台,只能礼貌微笑着。
皇后看着太后拉着云清欢的手,态度慈爱,只觉得太后是爱屋及乌,心里颇不是滋味。
“母后这次召南楚王妃进宫,是有正事要办的吧?可别说着话忘了时辰。”
“瞧哀家这记性,皇后不说,还差点忘了。”
太后回过神来,对云清欢笑道:“原本你赐婚那会儿,哀家就想见见你,只是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一拖就拖到了现在。昨儿个还是皇帝过来请安,跟哀家说了些事情,让哀家恍惚又想起你母亲了,才召你进宫来瞧瞧。”
太后传召云清欢是临时起意的,连皇后和太子妃都不知内情。
此时听太后一说,皇后心里又紧了紧,想着皇帝到底跟太后聊了什么,难道是提到唐娴了?
这话云清欢也不好回,便只是垂头应了一声。
太后继续道:“哀家早年,身子不太好,宫里的太医也不方便近身伺候,还是皇帝有孝心,提起唐家医术好,你母亲又是自幼学医,便召她进宫来侍奉哀家。”
“你母亲从十六岁起便在哀家身边,侍奉了六年,直到你出生后,她自已的身子也不好了,难以再进宫。哀家原想着她那么年轻,养一养便会好,便让她在家安心静养,可没想到,她就这么去了。”
太后说到这,不免叹息了一声,“年纪轻轻的,倒是走在哀家这白发人前面。”
云清欢眼底闪过一丝黯然,“母亲福薄,愧对太后一片慈心。”
太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了你母亲悉心照顾,哀家这旧疾也是年年反复,精力越发差了,许多事情都无力去管,只听说你母亲走后,你就被你外祖家接过去照顾,是在唐家长大的?”
“是,外祖父和舅舅一家,对臣妾很好,臣妾幼时是跟着舅母长大的。”
太后欣慰地拍拍她的手,“那就好,唐家的家风,哀家和皇帝都很放心,看你如今端庄持重的样子,就知道你外祖家没亏待过你。”
“是。”
“哀家听皇帝说,你跟着你母亲学过医术?”
来了,云清欢心里微紧,如实回答:“母亲在世时,曾教过臣妾医术启蒙,后来住在唐家,舅舅和外祖父都曾悉心教导臣妾,只是臣妾愚钝,只学了皮毛而已。”
太后笑道:“医道精深,你这样的年纪,能学懂已是不易。正好,哀家今天还没有请平安脉,你来给哀家看看如何?”
第三百零五章
没有治好的旧疾
云清欢迟疑道:“臣妾医术不精,太后娘娘千金凤体……”
太后笑呵呵地打断:“什么千金凤体,不过都是凡人躯壳,生死都一样。你也不要有什么顾虑,诊出什么便是什么吧。”
“是。”太后都这样说了,云清欢也没法推辞。
她想到墨袖转送的消息,说三皇子在皇帝面前大力称赞她的医术,还曾提议义诊的事,让她带着太医院的医女一同参与。
太后也说,是皇帝跟她说了些事情,才让她时隔多年又想起了她母亲唐娴。
召她入宫,聊了这么多关于她生母的事,现在又说到医术。
云清欢心里暗想着,太后该不会是替皇帝来检测她,看她到底学了多少医术,好为之后义诊的事做准备吧?
要真是这样……
恐怕在皇帝那边,已经基本决定要采纳三皇子的提议,唐家也得开始筹备着义诊的事了。
掌事姑姑很快取来了脉枕,放在小几上。
太后伸手搁在脉枕上,看着掌事姑姑取出丝帕,准备往她手腕上盖,便道:“又不是太医,避讳这个做什么?直接搭脉便是。”
掌事姑姑连忙福身,“是。”
“那臣妾就冒犯了。”云清欢上前跪下,屈指搭在太后的脉搏上。
皇后和太子妃都不再说话,那个年轻姑娘也抿着唇,看着云清欢诊脉。
片刻后,云清欢放下手,“太后娘娘身体康健,脉象平稳有力,并无健康问题。”
皇后松了口气,笑道:“跟太医日日请的平安脉,说辞倒是一样。”
这就说明,云清欢确实是懂医术的,没有乱说。
太后看着云清欢,却没说话。
云清欢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不过,臣妾观察太后娘娘的脉象,隐约察觉有凝滞之态,却并不明显,敢问太后娘娘,您是否在腿脚上有旧疾?不算太严重,却常年未愈?”
太后这才露出笑容,“是了,哀家确有腿脚有旧疾,至今未曾养好。”
太子妃惊讶道:“皇祖母有旧疾在身?怎么从未听太医说起过?”
说着又看向皇后。
皇后也愣了下,看着太后,“腿脚上的旧疾,母后不是已经调养好了吗?难不成又犯了?”
太后没有多说,对云清欢笑道:“诊了脉就别跪着了,起来吧。”
云清欢谢过太后,依言站起身,这才对皇后与太子妃解释:“从太后的脉象上看,这应该是数十年前留下的暗伤,可能当时并未养好,慢慢积压成疾,且越发严重,不过后来应该有被仔细调养过,病根去了十之八~九,却又未曾完全拔除,时间久了,便会有所反复。”
皇后皱起眉头,“太医怎么从来没说过?难道个个都玩忽职守,没有给母后好好看诊吗?”
太后摆了摆手,“不是太医的问题,哀家的身子,哀家知道。”
掌事姑姑忽然道:“太后娘娘腿脚上的旧疾,是当年先帝还在世时,跪久受伤留下的,遇到下雨或天冷之际便隐隐作痛,太后也不曾在意,一直拖着便越发严重了。后来皇上登基,也曾让唐家人给太后医治过,用了许多法子。唐娴夫人当年入宫侍奉太后,就是为了治疗太后的腿疾。”
云清欢听得心里一动,原来是这样。
她以前听外祖父偶然提起过,说太后早年在先帝后宫中,并不受宠,家世也不算太高,连怀上的第一个皇子都没保住,刚出生就夭折了。
先帝为此极为恼怒,认为太后为母失职,连自已的孩子都保护不好,导致太后失宠了很多年。
后宫里失宠的女子,无论位分有多高,日子都不会太好过。
何况太后当时唯一的孩子刚夭折,母家不得势,更难免受人轻贱侮辱。
当时的先帝皇后身体不好,对后宫的管理也颇为疏忽,先帝有好几个受宠的妃嫔,因太后之前有孕而结仇,在太后失子失宠后,难免要报复回来。
太后在后宫磋磨里吃了不少苦头,腿脚也留下了暗伤,没有好好调养。
后来太后重新获得圣宠,但地位也大不如前,第二胎生下的又是个公主,虽然先帝并不嫌弃,却觉得太后连自已第一个皇子都保不住,因此公主一出生,就被先帝下令抱到了当时皇后宫中抚养。
这位公主就是如今皇帝唯一的亲姐姐,因为从小不在太后身边长大,与太后并不亲近,先帝驾崩之前给她指了婚,远嫁到南地,已经有二十多年不曾回京了。
母女分离,又感情不睦,太后心里难免有遗憾,所以才会说,她的亲生女儿不在身边,幸好有唐娴陪着她。
太后想收唐娴为义女,其实是有几分对亲女儿的愧疚和牵挂,产生的移情作用。
另一边席位上的年轻姑娘忽然问道:“既然是唐娴夫人替太后调养的,怎么当年没有治好太后的旧疾吗?”
云清欢闻言看向她,“这位姑娘是?”
太子妃听到这姑娘的话,脸色微僵,忙笑道:“弟妹第一次见,恐怕不认识,怪我忘了介绍,这位是我娘家的妹妹,孟晴,今天正好有空,便陪着我来给太后请安的。”
孟晴站起身,对云清欢微微欠身,“臣女孟晴,还未给王妃行礼,请王妃见谅。”
云清欢笑意不达眼底,“孟姑娘客气了。”
孟晴又道:“臣女刚才疑问,只是心中有不解,并没有冒犯唐娴夫人的意思,还望王妃不要误会。”
“怎么会,人之常情罢了。”云清欢语气微淡。
有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有自已知道,但是当着太后和她的面,说唐娴当年没有治好太后的旧疾,这话的意思耐人寻味。
掌事姑姑叹道:“唐娴夫人当年,侍奉太后尽心尽力,从不假手他人,也多亏了她细心调养,太后的腿疾才逐渐康复,这中间足足用了五年时间。后来唐娴夫人产下王妃,身子日渐虚弱,实在撑不住来回奔波,才没有继续。”
“当时太后的腿疾已经基本痊愈,也没有再犯过病,太后体恤唐娴夫人辛苦,也想让她好好养身子,便不许她再进宫。没想到唐娴夫人一病就去了,太后伤心许久,也不愿再让其他太医看诊,腿疾的病根未除,便又有反复之势了。”
第三百零六章
是何居心?
皇后一时恍然,连忙问:“既是反复,怎么都不曾听太医说起过?皇上知道吗?”𝓍Ꮣ
掌事姑姑道:“太后体恤皇上朝政繁忙,因此不许太医声张,只是用寻常法子调养着。”
太子妃闻言不由嗔道:“皇祖母也真是,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已的身子?要是让父皇知道,肯定要担心的。”
太后笑道:“这人上了年纪,哪有不生病的,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惊动宫里?闹得人来人往的,哀家看着也烦心。”
以太后的身份,如果传出身子不适的消息,为表示孝心,不止皇帝皇后要日日探望,后宫的妃嫔们也会时常过来,不管是真有孝心还是想在太后面前讨好卖乖,总之是清静不了。
掌事姑姑无奈道:“奴婢等也时常劝着太后,但太后礼佛多年,清静惯了,奴婢们也是没法子。”
说着,掌事姑姑又看了一眼云清欢,“要是唐娴夫人还在,侍奉着太后,又能时时规劝,奴婢们可就省心多了。”
太后一听笑骂道:“你是嫌哀家年纪大了,不好伺候,想找个人来管着哀家呢?”
“太后这样说,可是折煞奴婢了,奴婢实在冤枉。”
虽然嘴里喊着冤枉,掌事姑姑脸上却带着无奈的笑容,显然和太后主仆关系很好,这样的笑骂也不过是日常打趣罢了。
云清欢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微动,她明白太后召她进宫,又让她诊脉是什么意思了。
她上前行礼,“太后娘娘的腿疾,当年是我母亲一手照料的,只可惜母亲福薄,不能一直侍奉在太后身边,若您不嫌弃臣妾医术浅薄,臣妾愿意接替母亲当年未做完的事,替太后调养腿疾,也算是弥补我母亲当年未完成的遗憾。”
掌事姑姑站起身,悄悄退到一旁,看着云清欢的眼神透着满意。
太后问道:“调养腿疾并非一两日功夫,你年轻,又刚刚新婚,正是忙碌不得闲的时候,若要你时时进宫侍奉,岂不是太劳累你了?”
云清欢恭敬道:“侍奉太后,是臣妾的荣幸,哪里敢说劳累?”
孟晴听到这话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太子妃笑道:“弟妹虽少在宫中,但对太后的孝心是不弱于儿臣的,阿衍以前也常在太后身边,都算是半个亲孙儿了,这孙媳妇照顾皇祖母,怎么会累呢?”
萧衍和太子的关系,起源于他们年少时候,萧衍曾经当过太子的伴读。
太子是皇后的亲儿子,更是皇帝的第一个嫡子。
所谓隔辈亲,太后对自已的长孙自然是无比疼爱的,小时候就常常把太子带在身边,甚至让皇后都有些害怕,担心太后这位尊贵的婆婆会把自已儿子抢过去抚养,幸好太后拎得清,没做出这种事,和皇后的婆媳关系还算是和睦。
直到太子长大进了南书房,太后也经常会派人叫他到寿康宫用膳,疼爱之心溢于言表。
这些事情,太子妃都是知道的。
萧衍作为太子伴读,在宫中行走时,也难免陪着太子出入寿康宫,所以太后对他并不陌生。
但要说太后把萧衍当半个亲孙子看……那实在是恭维的客气话。
因为萧衍祖上虽是皇家一脉,传到现在,血缘关系已经很淡了,不过是普通宗亲而已。
太后对萧衍并没有太多感情,最多就是看在太子的情面上,见萧衍的次数多些,对他的印象也比其他宗室子弟要深一些。
不过在名义上,太后依然算是萧衍的皇祖母,宗室与皇室的关系本就是主枝和分枝的区别,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要说云清欢是太后的半个孙媳妇,也不为过。
太子妃这样说,一方面是恭维太后仁慈,对宗室子弟一视同仁,另一方面也是无形的抬举萧衍,同时也抬举了云清欢。
妻凭夫贵,萧衍的体面,就是云清欢的体面。
太子妃私心里还是想和云清欢打好关系,因此在太后面前,也各种帮她说话。
皇后也笑道:“宗室女子大多尊贵,便是有孝心,也不过是时常探望,像南楚王妃这样有孝心,又有能力表现孝心的,实在是极少数,旁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云清欢谦逊道:“皇后娘娘过誉了。”
“本宫不过说的实话而已。”
眼看气氛和乐融融,太子妃和皇后变着花样的夸云清欢,太后脸上也露出了舒展的笑容。
被晾在一旁插不进去话的孟晴,咬了咬唇,忍不住道:“臣女听说,前段时间南楚太妃也伤到了膝盖,连太医都治不好,不知现在痊愈了没有?”
这话一说,太子妃和皇后脸上的笑容都凝滞了。
南楚太妃受伤,是皇后罚跪造成的,太医治不好当然是假的,是摄政王下了令,京中没人敢上南楚王府看诊,导致太妃只能偷偷从京外请大夫。
这就不是一件光彩的、适合拿出来讨论的事,孟晴冷不丁提起这个,叫人都不知道怎么接话。
不过,孟晴的问话显然是冲着云清欢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