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砚由此提出,在义诊场上增设一座帐篷,专为民间女子看病,与其他帐篷隔离开。
唐家人立刻赞同了这个提议。
但也有不少太医提出反对,理由是太医院里没有能够看病的医女,就算设立了女子帐篷,也没有人能够坐诊。
还有太医不以为然地道,民间穷苦百姓大多都是男人,就算有女子患病,寻常疾病也不影响看大夫,只有那些患了见不得人疾病的女人,才会躲躲藏藏不敢就医。
这样的女子病死了也是活该,完全没必要为了她们的脸面,给朝廷多添麻烦。
唐立宏立刻反对这种说法。
他反驳道:
“义诊本就是为太后娘娘寿辰祈福而办,天下百姓无论男女,都应该同享恩德,不分高低,怎么能因为男女有别,就轻视民间受疾病之苦的女子?更何况,太后娘娘本身也是女子,难道连祈福施恩这种事,还要来个男尊女卑、高低优劣吗?”
第五百一十七章
看着也不是滋味
唐立宏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又抬出了为太后祈福的招牌,太医院里原本想反对的人立即无话可说。
专设帐篷这件事就直接定下了。
但因为太医院里实在没有女性太医,经过一番商量后,太医院只能向民间寻找女大夫,同时将太医院里的医女悉数派出,临时充个数。
萧执砚没有在人前提议云清欢的名字,唐家人也因为义诊劳累,并不想让云清欢参与,因此同样没有提。
让云清欢参与义诊的事,反而是三皇子提出来的。
原因是之前的保安堂事件,三皇子得知了云清欢懂医术,又在皇帝面前说了此事。
皇帝因为唐娴早年为太后治疗过腿疾,便夸赞了云清欢有其母之风。
就连给太后祈福而办的义诊,最开始也是云清欢提议,被三皇子有心记下,直接拿到了皇帝面前邀功,顺带还讨好了太后。
因此,在增设为女子看诊的帐篷时,太医一说没有能够坐诊的女大夫,三皇子立刻想到了云清欢,马上就提了出来。
萧执砚没有阻拦。
义诊毕竟是造福的好事,唐家人本就不排斥云清欢参加,只是担心她抛头露面,会引起南楚王府的不满。
现在三皇子主动提出,还得到了皇上的许可,同意云清欢参加。
唐家自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云清欢参加义诊的事情,这才终于定下。
又因为太医院在京中搜寻许久,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女性大夫,最终为女子看病的帐篷,就完全交给了云清欢负责。
太医院里调来的十几名医女,都归于她手下,由她调遣指挥。
正因如此,这些天云清欢以忙于义诊为由,对王府的事情置之不顾,也不插手江雪落进府一事,才让萧衍和南楚太嫔无话可说。
“这些天,来看诊的女患者虽然不及男人多,但也不是小数目,每天少说也有上百号人,多的时候更多……整个义诊场上,只有我一个人给她们看诊开方,实在是忙不过来。”
云清欢一边说着,一边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将已经写好的纸张拿起来吹了吹,放在桌上晾干。
她的手边上,已经写了十几张同样的纸张,等墨迹干透后,便一张张叠放起来,合拢收在一旁的木匣里,方便管理药材的人统一拿走做记录。
“有这么多人,怎么前几天没听你说?忙得过来吗?”萧执砚蹙眉道。
云清欢无奈道:“肯定忙不过来,看一个病人最快也要两刻钟,多的半个时辰。我又不是三头六臂,一天就这么长时间,哪里看的过上百个病人?”
虽然帮忙的医女人数不少,但她们大多没有独立看诊的能力,就算有,也没有给人看病的经验,更不敢擅自开方。
“其实来找我看病的女病人,大多都不是什么严重的疾病,也并非不检点的脏病。她们很多都是因为男女有别,往往羞于让男大夫看诊,只有拖到实在受不了时,才会去找大夫。”
云清欢顿了顿,又说,“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家里穷困的女病人,甚至一家不止一个人生病,好不容易攒点钱,也会先让家里人看病,自已就一直拖着,把原本的小病拖成了大病,治疗起来也更加困难。”
“我这几天看诊下来,发现超过七成的女患者,都是这两种情况。因为我一个人实在看不过来,只能将她们分流,让医女送去找其他大夫。”
“而最后剩下的三成患者,她们才是真正不方便看诊的人。”
萧执砚听完问道:“她们得的什么病?不便见人吗?”
云清欢摇摇头:“不是那种脏病,真正得了脏病的女子,是没脸来找大夫的,更不会来义诊这种人多的地方。我这几天看诊的病人,几乎都是正常疾病,只是……确实有些不方便。”
因为其中超过九成,得的都是女性妇科病。
这种病因为位置难以启齿,又容易被人误会是脏病,所以,得病的女子往往都不敢跟人说,更不敢随意找大夫。
一方面是因为男女有别,面对男性大夫,她们很难说出自已的真实病情。
另一方面也是怕被人误会,万一损了名节,就算治好了病,很多女子也没脸活下去了。
她们自已都不知道这种病怎么来的,更没有底气跟人争辩,宁愿咬牙忍着,也不敢告诉其他人。
甚至很多女病患,连她们的丈夫都不知道。
可实际上,正常的妇科疾病与脏病,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病症。
脏病如花柳病这种,是会病死人的。
不但发病迅速,有明显特征,而且如果不及时治疗,拖延一段时间后就会蔓延全身,变得日渐严重,最后一命呜呼。
所以,那些真正得了脏病的女子,往往拖延不了多长时间,大部分都会因病而死。
而正常的妇科病,并不会严重到致人死亡。
只是一直得不到治疗,有些病拖着拖着,慢慢就自已好了,但也有一些会越拖越严重,最后变成慢性疾病,折磨人又常年不愈。
甚至,还会影响到生育。
这几天来找云清欢看诊的女患者,几乎都是这种情况。
她们最多的患病时间超过二十年,有的是婚后染上的病,有的则是生完孩子留下的病根。
因为难以启齿,又找不到能看病的女大夫,她们都从来没有治疗过,就这样一直活在病痛的折磨中,身心都很受煎熬。
云清欢心里叹了口气,不好跟萧执砚说得太直白,便委婉地道:
“我刚坐诊一天,就见到了十几个同样病症的女子来求医,一问才知道,她们有的患病三五年,有的患病七八年,因为羞于找男大方看诊,所以从来没有好好治过。其中一大半的女患者,都听信了民间偏方,胡乱尝试,结果不但没治好病,反而更加严重了。”
“这次,她们也是听人说,义诊场上有专门给女子看诊的地方,才鼓起勇气来试试。我给她们诊断开药后,她们对我一个劲的道谢,让我看着也不是滋味。”
第五百一十八章
难为你舍得
云清欢怜悯地道:“我也是女人,所以我能理解她们忍病受痛、不敢求医的难处。但同样的病患多了,我一个人又忙不过来,所以我就想着,或许可以把一些常见的女子疾病,整理记录下来,再附上治疗的药方,让医女们也能帮上忙。”
萧执砚听完后明白了,“所以,你就让人记下了每天看诊的病人情况,以及药方?”
云清欢点点头。
她认真地说:“京城人口众多,患病的女子绝不只是找上我的这些,她们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恐怕还有更多同样身患疾病,却因为各种原因,不敢出门求医的女子。我一个人是治不过来的,如果让其他男大夫帮忙治疗,那些有病在身的女子又很难接受。”
“所以这几天,我总是想,要是能治病的女大夫更多一点,就好了。”
萧执砚道:“这很难。”
“我也知道很难。”云清欢并不否认,“京城女子中,能识字的便不多,学习医术的更是少之又少。”
读书习字,自古以来就是贵族专属。
虽然在京城大户人家,家中女儿一般都会学习琴棋书画,很少有不识字的。
但是这些技能,都只是为了博一个好名声,以后能嫁个好人家。
医术从来不在其中。
更何况,学医需要抛头露面,需要亲自给人看病,京城的勋贵人家更不可能让女儿学习。
云清欢能有一身医术,是因为她母亲就出身医学名门,外祖父并不重男轻女,将她母亲和舅舅一样从小教导。
到了云清欢这里,她自幼就跟着母亲启蒙医术,母亲去世后,她又在唐家长大,和两个表哥一起学习,才有了丰厚的基础。
但即便如此,她看诊的经验也不如唐家两个表哥多,因为是姑娘家,从小出门见人的机会就不多,更难以接触到各种各样的病患。
云清欢从小到大把脉最多的,是舅母唐大夫人,还有唐家的许多丫鬟和嬷嬷。
因为都是女性,她们有什么病痛不舒服,唐老爷子都会让她来诊断,当做是一种考验,就算不小心诊错了,唐老爷子也能及时纠正她。
这样长期积累下来,云清欢才算有了一些看病的经验。
她还学过治疗外伤和骨伤,但治疗的对象都是小猫小狗小兔子,还从未给人看过。
连她都尚且如此,更不提其他贵族小姐,她们就算有机会读书写字,也不会有机会学到医术。
而在民间寻常百姓家,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一般都只会供养男孩读书上学,以求考取功名,女孩子只要懂得针线女红就够了,大多都不识字。
不识字,就无法学习医术。
所以在民间,几乎没有女性大夫。
药铺里连打杂的学徒都是男的,因为他们认字,才有成为药童、甚至是大夫的可能性。
如果不是太医院要为皇家贵族治病,难免会接触到后院女眷,碍于男女之防,必须要有一部分懂得医理的女子帮忙,太医院里也不会有“医女”的存在。
而这些医女,大部分都是官奴出身,亦或者是家境贫困、被买进宫的宫女。
她们是终身不能出宫的,也不许成婚嫁人,只能一辈子留在太医院,做着打杂、拣药、服侍人的工作。
但恰恰是因为在太医院里做事,对医药一窍不通的人根本做不好,还容易闯祸,比如弄错药材之类的。
因此,这些医女在进入太医院之前,都经过长时间的培训。
她们不但能读书写字,也懂得辨认一些常见的药材,甚至还有专门学过如何上药包扎的,好在需要的时候,为太医提供帮助。
“我本来以为太医院的医女,和那些打杂的杂役一样,都只能做些体力粗活,可没想到,她们个个都读过医书,有些擅长辨认药材,有些擅长外伤包扎,还有的学过针灸砭石,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医术基础。”
云清欢感慨道:“我对此很惊讶,还特意问过她们,才知道她们都是从小被选进太医院,学了很多年才出师。虽然当了医女就不能出宫嫁人,但却可以一直留在太医院中,等到以后年纪大了,还可以当个教学嬷嬷,帮着太医院教导下一任医女。”
“所有的医女都是这样一代代培养起来的,虽然没有学过正统的医术,但大多基础都不差,只是缺少实际经验而已。”
萧执砚耐心的听云清欢说了这么多,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以,你叫人记录下病人的病情和治疗方式,是为了分发给这些医女,让她们帮忙上手看诊?”
云清欢点点头:“没办法,求医的病人太多了,我一个人实在看不过来,让她们去找其他太医也不现实。所以,我就让人记下这几天求诊的病人情况,从中选出一些常见的病症和治疗方法,整理成册交给医女,让她们一起看诊。”
因为都是在一个帐篷里,如果有拿不准的情况,云清欢可以随时帮忙。
而若是常见的妇科疾病,医女们根据册子上的记录,就能马上找到对应的治疗药方,接下来就只要根据病人的实际情况,增减药量就行了。
医女们的医术和经验都不如云清欢,但有药方在手,她们自身也有医术基础,只要根据病人的病情程度,增加或者减少药量,实在拿不准还可以现场询问云清欢。
多实践几次,医女们慢慢的就有经验了。
这样一来,原本帐篷里只有云清欢一个人坐诊,每天能看的病人数量有限。
现在有了十几个医女轮流帮忙,哪怕只是分担掉最常见、不太严重的病症,效率也瞬间提高了好几倍。
求诊的女患者能更快看上病,云清欢自已也不用那么累。
医女们更是有了难得的实践机会,可以积累经验,一展所长。
相当于一举三得。
萧执砚挑眉道:“办法倒是不稀奇,难为你舍得。”
“什么舍得?”云清欢疑惑了一下。
萧执砚弹了弹手里写有治疗药方的册子,道:“本王刚看了眼,这上面记录的药方数量可不少,你就这样白送给那些医女了,可不是舍得吗?”
第五百一十九章
本王保证你不吃亏
云清欢怔了一下,才明白萧执砚的意思,蹙眉道:“我也没记录什么秘方,都是些医书上能够找到的药方。”
萧执砚挑眉道:“你说的那种医书,是医女们能看的吗?”
云清欢顿时哑然了。
医书自然也分种类,有的是烂大街随处可见的,有些则是孤本,往往被人珍藏不轻易示人,价值连城。
云清欢看过的医书众多,是因为唐家本身就是医学名门,家中收藏了大量的医书古籍,她从小就能随意翻看,就连一些失传已久的古籍也没少看过。
因此,她在这方面的知识积累,比寻常人要高出无数倍。
医女们自然没有她这样的学习条件。
本来在太医院中,医女就是被视为杂役药仆一般的存在。
她们虽然接受过培训,但也是为了给太医培养助手,而不是把她们当太医一样培养。
因此,传授给这些医女的,大多都是粗浅的医药知识,更深一点的东西就没了。
也没有人会费时费力的教他们。
更何况,有一技之长在身的人,往往都有扫蔽自珍的心理。
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因此在民间,大夫们收徒都是极为谨慎的,很多医术和治疗方法都密不外传,甚至对自家人都传男不传女,一些世代流传的秘方药书,更被视为不传之秘,能学到的人往往极少。
哪怕是在太医院中,这种扫蔽自珍的做法依然存在。
太医院里的太医有近百人,大多都是医术方面的佼佼者,而且大部分太医都有一技之长,却很少把自已擅长的技艺教给别人。
就连一些特殊的药方,都是要严格保命的,珍贵的秘方甚至可以作为宝物,上贡给皇室,以此获得功劳。
所以,太医们即使有医术上的进步,也不会分享给同行,大多都是据为已有。
就像云清欢之前处理的保安堂管事等人,就是对外宣传,他们手里有唐家的治病秘方,才吸引了无数求医百姓趋之若鹜。
由此可见,对于药方、秘方这种东西,学医的人有多看重。
几乎不可能白白免费教给别人。
想到这里,云清欢也算明白了萧执砚的意思。
他说“难为她舍得”,意思就是她记下的这些治疗药方,放在外面都是千金难求的东西,结果,她却毫不在意的送给那些普通医女了。
云清欢一时有些无奈,“我只是想给自已找几个帮手,并没有想这么多。”
萧执砚若有所思,问道:“这本册子,你给多少人看过了?”
“就帐篷里帮忙的医女看过。”
云清欢解释道:“我还没有完全整理完,都是一边坐诊一边记录的。”
因为求医的病患太多,她有了培养帮手的想法后,就让两个会写字的医女留在身边,在她给病人看诊的时候,一个医女负责记录病人的病症情况。
另一个医女则负责记录云清欢口述的药方。
等到一天坐诊结束,云清欢再把两人记录的东西拿过来,对照检查,从中挑选出比较常见的病症,单独记录在册子上,同时在另一本册子上记下对症的药方。
整理好之后,她就把两本册子都交给了医女,让她们互相传开,背熟上面的内容,第二天如果遇到同样的病症,便可以试着让医女帮忙。
尝试过几次后,云清欢发现这方法不错。
那些帮忙的医女也很愿意学习,连吃饭休息时间都不忘拿出册子背诵,非常刻苦。
萧执砚听完沉吟了片刻,道:“既然这样,你就继续做,等到义诊结束后,将这两本册子重新誊抄一份,整理成病症与药方的合集。”
云清欢还没明白过来,萧执砚将册子放在桌上,慎重提醒道:“这件事不要透露给其他人,必须由你亲自手写,内容也不要透露过给其他人,就算要教那些医女,也不要毫无保留,完成之后记得跟我说。”
“这是做什么?”云清欢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萧执砚将两本册子递还给她,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只管按照本王的话做,事后自然就知道了,本王保证你不吃亏。”
云清欢眨了眨眼睛。
这事对她来说并不难,她本来就在做同样的事,萧执砚的提议,不过是完成之后再誊抄一遍罢了。
虽然不太明白萧执砚的意思,但云清欢也没多想,便点头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