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音连忙站了起来。
起初刚来永宁时,她顶抗拒这种跪礼,一来,如此一跪,实在让人觉得自己卑微,二来,扑通一跪,膝盖太疼!
但后来,她还是向阶级低头了。
她特地缝制了两条护膝,每次要见位高权重之人时就会戴上。
“你和朕说说,关于你姐姐和祁儿的婚事,你是如何思量的?”
皇上竟然在问她的想法!
奚音思考片刻,道:“京都之大,能装得下十几万人,京都之繁华,凡是所想皆可买到。京都是永宁最为开化的地方,姐姐自幼在京都长大,生性活泼,敢爱敢恨,什么事都想由得她自己做主。这夫婿的择选,她自然也不想假手于人。作为她的妹妹,我希望她能自己把握姻缘,也幸福她能幸福。”
“你的意思是说……她嫁给祁儿会不幸?”
奚音倒吸一口凉气,解释道:“倒也不是嫁给四殿下后,她会不幸。她便是嫁给我最爱的五殿下,她亦会不幸,终究是因这人不是她选的。”
奚音的回答不卑不亢,反正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殿内静默半晌,奚音望向李公公,李公公未使任何眼色,只保持着慈祥的微笑。
那应当没什么大碍吧。
奚音的心七上八下。
又待了许久,皇上再度开口:“朕还有一个疑问,你姐姐与小侯爷可当真两情相悦?”
鱼上钩了。
皇上会好奇,不正是说明他在意吗?
奚音憋住笑意。
不过,她不能给时芥挖坑,时芥的心里可只有沈小姐。
她便含糊道:“戏里是如此,戏外,民女也不好说。”
皇上没再问其他,只让她先退下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日最后一跪完成。
走出大殿,站在御书房门口,望着远处飘荡的云,奚音顿生刑满释放的感觉。
从皇上的反应来看,她有了八成把握,这次即使不是大获全胜,那也是十有八九。
她沉浸在喜悦中,连路都顾不上看。
一只脚刚跨过巍峨的宫门,蓦地,一道声音响起,恍如晴天霹雳。
“白小姐。”
奚音顿住脚步,抬头看见林祁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臂靠在绯红的墙上。
“四殿下。”奚音福身。
尔今,她看懂了,自己倒也不必太害怕林祁,他只是外强中干罢了。
更何况,如今她有了林梧做靠山。
行完了礼,她径直道:“殿下,民女的家人还在宫门口等民女呢,抱歉不能多逗留了。”
没多看他,奚音直接走了过去。
“你是不是还爱我?”
这问题令奚音不得不转身来看林祁,这人的脸皮怎么比城墙还厚啊?
气急反笑,奚音双手扣在身前:“殿下,民女爱的是您的弟弟。”
她也不想藏着掖着,索性坦白来说。
林祁牵起嘴角,再问:“那你为何恨我?”
奚音皱眉,“殿下,民女与您无冤无仇,何谈恨呢?此前确实生了些摩擦,可那摩擦于您于我,都已过去。”
“是吗?”
“是的。”
奚音刚要再次告辞,只听林祁又道:“倘若是前世的仇与怨呢?”
眉头一跳,奚音浑身发僵。
这是……什么意思?
一抹惊慌一闪而过,林祁恰巧捕捉到,他淡哂,一步一步走近,依旧是惬意的神态与语气:“白小姐同本宫的一个故人很像,巧的是,不单是脾性相像,她也与小侯爷关系密切。”
他……发现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露出了破绽?
奚音还想死撑,道:“民女不知小侯爷在说什么。”
“是吗?”
他们仅剩下一人的距离了。
摩挲着大拇指上扳指,林祁接着闲适地说道:“本宫还听说,白小姐原本的性子不是这样的,是在一场大病后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好像是……换了个人。”
定定神望着周身散着危险气息的林祁,奚音张了嘴,想要辩驳,却又觉得所有的言语都很苍白无力。
林祁的表情并不似是在诈她,更像是有确凿的证据。
“四哥。”林梧悄然出现,一手拉过奚音的手腕,将她拉到他的身后。
分明是单薄的一方背影,却恰好能将她护住。
奚音顺势挽住他的胳膊,适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是汗涔涔。
林梧再道:“栎儿生性胆怯,经不得四哥这般吓唬。”
第142章
嘲讽
打量着林梧,林祁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五弟还真是护妻心切啊。”他嘲讽道。
林梧:“是,臣弟头一回有心悦的女子,自当是护之不及。这一点,的确不如四哥游刃有余。”
小兔子竟然还会阴阳怪气?
奚音抿唇偷笑。
“四哥,今日与宴劳累,臣弟还需送白小姐回去,就在此别过了。”
留下这句道别,林梧直接牵着奚音走开,甚至没有给林祁一个多余的眼神,将其丢在身后。
甬道开阔,人影渺小,绯红与青石板相映,林祁独自伫立,望着那一双背影良久。
久到他们成了视界里的一个点,久到他忘记眨眼。
他喃喃自语,念出一个名字:“池青。”
——
“你怎么会来?”走出几十步后,奚音再也耐不住,小声问道。
林梧柔声:“来接你。”
来往的小太监、小宫女见到林梧即行礼,奚音顿了一下,再问:“特地来接我?”
“特地来接你。”
“可我到了宫门口就要坐白家的马车回去了,你来接我,也只能走这一段路,多划不来。”奚音念叨。
“能陪你走一尺都甘之如饴。”
如此酸倒牙的一句话,林梧也能平静地说出口。
他再道:“更何况,白家的人已经走了。是我将送你回去。”
“白家的人走了?”奚音难以置信。
白棠不还是特地叮嘱她让她别多逗留,怎么转眼就把她抛下了?
等等……
眼珠一转,奚音有所觉察,问道:“是你让他们走的?”
林梧心虚,但面不改色:“是。”
奚音:“噢。”
二人静默了会。
林梧问道:“你不想同我一道?”语气里有些委屈。
“当然想啊!”奚音扬声。她笑嘻嘻地侧目望着林梧。
林梧亦是笑容。
奚音想到什么,再言:“对了,我还有事要问你,薛少傅这个气氛组是不是你安排的?”
虽然心中有了答案,但奚音还想再确认一下。
“何为气氛组?”
“就是……明明是我们安排的人,却假装只是恰好提出了他的想法,但其实他所说的话也是我们精心准备的。”奚音解释道。
林梧:“是。”
心中一动,奚音不禁离他更近了些,二人紧贴在一起。
奚音浅声:“谢谢。”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地往前走,成为偌大的宫中两盏行走的灯,发着光亮。
奚音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挺好。
——
经得春日宴,白棠终于搬回了白家。
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
奚音每日在白家和迎星坊之间往返,白棠与喜玲偶遇会随她一起,偶尔会在白家打发时间。
又过几日,李公公再临白府。
一听李公公来了,奚音便晓得定是白棠与林祁的婚事有了下文,她丢了手里的书,疾步冲到前院。
院中,白家人整整齐齐地跪地接旨。
李公公展开圣旨,拔高音调念道:“昨日钦天监夜观天象,发现四皇子红鸾星灭,暂不宜婚娶,再合白家大小姐八字,二人命数相克。今特下旨收回赐婚之旨,许白大小姐另寻良姻。”
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在院中回荡,奚音却是觉得格外悦耳动听,就如清脆的银铃一般。
第143章
试探
白泾接旨时,手在微微颤动。
秦氏难得动容,眼眶泛红。
李公公走后,秦氏回身看向奚音,面上感激,却没说出那个“谢”字。
她只是忽而说道:“既然棠儿嫁妆无用,一道予你,下月你出嫁之时,我白家将奉上双倍嫁妆!”
下人们都惊了。
原本,秦氏让白栎与白棠同等嫁妆,就已是对她天大的恩赐。
现在,竟还要予她双倍?这不是风头都要超过大小姐了吗?
罔顾旁边四处投来的审视目光,奚音淡然行礼,“谢母亲。”
“你还想要什么?尽管同我说!”白棠也来挽住她。
下人们更惊了。
这二位小姐真如亲姐妹!以后可不能再小瞧白栎了。
“走,该准备进午膳了!我们一家人边吃边说!”白泾扬手,满脸喜气。
下人们惊呆了。
平日里白栎都是独自用膳的,现下,他们竟还要一起用膳?
这世道真是变了。
午后,奚音小憩了一会,准备去迎星坊继续工作。
她刚至白家大门,发现白棠早早地在那候着,马车也在外头备好了。
白棠扬声道:“我随你一道去。”
“去迎星坊?”
“是!我也去,我要去当面感谢芥哥哥!”
“好。”
到了迎星坊,奚音直奔三楼,白棠去寻时芥了。
穿过楼宇,她在后头院子的石亭里瞧见了时芥,他正歪靠在横椅上,一下一下朝水塘里扔鱼食。
偷得浮生半日闲。
“芥哥哥!”
一声高呼乍起,惊得鱼群四散逃开。
白棠的呼唤就像是一把尖锐的匕首,令时芥原本的闲适安逸被割破,他心中噌地升起一股无名火。
但念在白棠刚遭了不幸,他不得不强忍住心里的不悦,挤出笑容,望着正朝着他跑来的白棠。
“圣旨来了!”二人隔了些许距离,白棠大声嚷嚷。
待她跑得近了,时芥才淡然启声问道:“退婚的圣旨?”
“嗯!”
接着,白棠甜甜地说道:“芥哥哥,谢谢你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
那日,他的表现算不得好,他有自知之明。
不过,在薛少傅提出想法后,似乎的确有不少人动摇,就连南湘侯都在宴散之后把他叫到角落,问他是不是当真对白棠有意思?还拍着胸脯承诺,定当去帮他游说。
那大概是南湘侯对这个儿子最有期待的时刻了。
时芥原以为白棠还要多说几句,已等着那冗长的下文。
没成想,道完谢,白棠便道:“那我先行告退啦。”
这个结果令时芥颇为意外,他眉头一跳,“好。”
虽是意外,但也不想多琢磨。白棠走后,时芥继续回身喂鱼。
鱼不长记性,受了惊吓逃走,再扔鱼食,又会团团回来,白的橘的挤作一团。
“芥哥哥。”身后头再飘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