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年轻,这么俊俏有气质的军官,一下子便抓住观众们的眼球。很快,不出十分钟,金井的详细生平就出现在直播间的评论区。
  [居然是金雕元帅的亲子!这身军服好?帅好?有质感。]
  [元帅有这么年轻有为的儿子,居然现在才拉出来溜啊。]
  [(激动.jpg)好?喜欢,有点虎父无犬子那味了!]
  [那当然,三代军事贵族浸润出来的气质和教养,哪是某些底层土匪能比的?(白眼.jpg)]
  观众们看到?这话,俱是一愣,不约而?同想到?了谁。
  继续看画面,金井简要汇报了一下问题。他发言条理清晰,看起?来就是很自?洽的那种人。
  年少天才,英俊有为,有个元帅爹,身上带点家长惯出来的骄傲矜持,但不过头——简直不要太?符合帝国一切军旅小?说里面的天才主角形象。
  生而?高贵。
  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个alpha。这个性别,让他肩膀上那些多?到?不符合年龄的星星,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正当观众们好?感逐步上升时,记者忽然问:
  “金井上校,听说你在这次事件中,也蒙受损失?”
  金井点头,眼底流露一抹失落,但很快变回稳定的锐眸:“他们不仅偷走了帝国公民,还偷走了我的机甲。”
  下面马上刷屏:
  [我知道我知道,那台机甲是元帅送给他的,好?几十亿啊。]
  [这么贵?肯定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只有我在意?元帅好?宠崽这件事吗?没想到?电视上不苟言笑的元帅,私下里居然是这么注重家庭关?系。好?反差,爱了!]
  [到?底是谁偷的啊?气人,人家爹亲送给孩子的礼物,就这么偷了,这是一群小?偷强盗吧。]
  附属星六万人失踪,无人问津。长得跟偶像似帅气的军事豪门贵公子金井丢了一台机甲,半个星网激愤。
  晚上,#还他机甲#甚至刷成了话题热搜。
  路人点进去问,“谁偷的啊?”都说不知道。
  但无独有偶,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冒出几个小?号,意?味深长地把白司令去小?学揭牌的链接往热评一贴。
  有人奇怪:“发这个干嘛?”
  对方?立马撇清关?系:“没什么,自?由心证。”
  越是遮掩,就越有问题——吃瓜群众们立即竖起?天线,开始全网找蛛丝马迹。这一找,还真被?他们扒到?了。
  有人在论坛焦急发帖说:“我老公原来在坐牢,现在好?像被?绑架去了野星,他偷偷给我发消息,让我想办法救他回来,怎么办啊,网友们求给我支个招。”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么个没头没尾也没聊天记录的帖子,莫名其妙就被?截图传送,成了“板上钉钉”的证据。
  帖子下面挤爆了,评论以秒速刷新:
  [犯人是野星绑走的,这是不是说明,金井上校的机甲也是被?白……]
  [呃呃呃呃,不会吧不会吧,劫狱就算了,偷人家机甲,还害得人家豪门公子上新闻联播寻物,真的挺不厚道的。]
  [白司令,这把有点上不来台面……]
  [小?偷皇后。]
  也不知道是谁发的,这个称呼既刺眼,又具有代表性,一下子就传开了。
  幕僚处宣传文员比了个手势:
  “搞定,再加一波流量,顺利把舆情推上风口?。”
  副秘书在会议室旁观进程,略微感叹道:
  “帝国主义?的优越性就在于,帝国主义?诬陷人,并不需要证据。”
  当年,古地球的灯塔国代表,在联大举着一管洗衣粉,只靠信誓旦旦说是大规模杀伤性化?学武器,就能把中东搅得一团糟。
  这足以说明,这个世界的上层规则,从来都不是以证据定论的。
  如果非要讲证据,那只能说明,太?正直,太?理想,不适合生存在权力场。
  这便是权力的无耻之处。
  ·
  白司令的政府,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公信力危机之中。
  走在路上,都有小?孩追着白翎的车,幸灾乐祸朝他喊:“小?偷,小?偷皇后。你还偷了什么,老皇帝的权杖吗?”
  幼童天真,不一定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跟风瞎喊。
  但那些一路经过的怀疑眼神,着着实实给白翎泼了一身凉水。
  他恍惚想起?诺思的话——做好?事,不一定有好?报的,你要习惯。
  习惯……
  他习惯不了啊。
  为什么好?好?的救人,被?污蔑成了绑架?
  为什么金井削他的断腿,却能被?夸“天才努力搞研究”?而?他不过是拐走了敌人的机甲,就要被?骂小?偷强盗……仿佛出身与血统,决定了一切行为正确与否。
  白翎坐在车里,下颌微颤的脸藏在阴影处,似乎懂了什么,又似乎没懂。
  伊苏帕莱索当年被?人辱骂的境地,好?似正在以一种历史螺旋渐进的方?式,再一次复刻在他的身上。
  诺思担忧地看着他,轻声问:“要不我们现在出通知,立即澄清此事。”
  白翎垂着眼眸,疲倦地摆摆手:“没法澄清。”
  他确实劫狱了,这是事实。而?且对方?编造证据,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想刺激他主动跳出来,认领这件事。
  如果他出了通知,那才是真正的“板上钉钉”。
  “之后再说,我先?去开会。”白翎稍微点了点头,打招呼准备离开。
  诺思一愣:“今天没有会啊。”
  “……的内部会议。”他很费力,才把“郁沉”两个字吞下去。
  郁沉的会议没有郁沉,只有他和一众魔王柱的老臣。
  老臣们消息灵通,之前受到?君主嘱托,自?然要竭尽全力帮白翎想办法。
  然而?,帝国之前百年间并未出过皇后,他们也没有类似的处理经验。便有老臣建议,按照以前君主面对泼脏水一样的做法——冷处理。
  但另一派老臣直接给了否决票。
  “君主和白翎的情况不同,君主从不露脸,再泼脏水,也影响不到?他的私生活。但咱们的皇后不一样,他要经常跑基层的,出现了这种公信力危机,白翎受到?的直接攻击会更严重,更糟糕。”
  说来说去,最?后也没有定论,只得明天再商讨一下对策。
  散会之前,老臣们都劝:“白司令一定要好?好?休息,千万别想太?多?……”
  他们沉默一下,还是决定告诉白翎现实:“因为按照我们的经验看,之后,肯定还会有一场硬战。”
  回到?房间,小?茉莉的味道已经散尽。今天没有服务机器人换新花过来,白翎也懒得扔,就放任它?在床头腐烂。
  正自?暴自?弃,门铃声骤响,服务机器人转着滑轮进来,手钳里捧着一小?束新的茉莉花。
  仿佛是掐着他回来的点,来换花似的。
  机器人转动镜头,发现白翎坐在床前,精神状态是看得出的低迷。他掌腹撑着床垫,肩膀向一边轻微塌陷,似乎骨骼支撑不了全身的重量一般,整个人混乱而?疲惫。
  机器人换完花,正从床尾路过,忽然一只袜子落到?了它?脚边。
  抬起?头,鸟正缺乏表情地看着它?。他是故意?把袜子甩掉的。
  仿佛在闹脾气。
  很轻微,轻到?容易被?忽视。
  但机器人既没有躲,也没有走开,而?是用小?钳子捡起?袜子,伏在床尾重新给他穿上。那只鸟的身体颤抖一瞬,又一下子向后躺到?床上,张开手臂,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细长小?腿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床箱。
  像在勾.引。可实际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动作。
  断腿在长长的衬衣下摆鼓出来一截,又戛然而?止,失去了本应该伸出来的部分。肢体如此古怪,就像被?玩断掉的小?玩具。
  这衬衣是鸟睡觉常穿的衣服。
  纯白的棉质布料,半新不旧,下摆两颗扣子也不知道是哪次被?堵在墙角干得四肢痉挛时弄掉的。鸟懒懒的,不想去缝,也不肯换新的。郁沉看在眼里,便不动声色地纵容了他这种自?我损坏。
  墙角开着落地灯,光从床的另一边散射过来。因而?站在这里,便能轻而?易举从被?光透出的衬衣布料里看尽他的轮廓。
  那是一种极为柔韧的线条。他薄而?紧绷的小?腹有着明显的训练痕迹,拱起?腰时便会形成漂亮如解剖教科书配图般的腹沟线,让人爱不释手,反反复复想去抚摸。
  还有扣眼缝隙间泄露出的小?腹皮肤……
  小?雌性在出神,因而?不知道,自?己微微起?伏的腹部皮肤下,正悄然透出鳞片状的纹路……
  雀蓝色的花纹。
  ——我尾巴的颜色。
另一种人生
  本该出去的服务型机器人?,
仍留在原地。
  白翎侧过头,轻悄悄地问一句古怪的话:“你偷过东西吗?”
  机器人?:“为什么这?么问?”
  白翎望着天花板,自顾自地说:“我偷过,
偷了好多好多……”
  他?似乎只是想找个人?说话,对象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下在场。
  机器人?:“偷过什么?举例说明一下。”
  那明明是冰冷的机械音,却莫名给人?一种愿意?继续话题的倾听?感。
  白翎默默想,
或许自己?需要一个神父。他?应该钻进狭小的木质告解亭里,
越过道德花窗,埋进他?神父的黑袍里,
以求得罪孽上的同谋。
  他?会?说:我有罪。
  对方会?说:我代表帝国原谅你,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然后他?把手伸进神父的黑袍下面,两人?一起下地狱。
  面前的小机器人?显然没有这?么多功能。但聊胜于无。
  白翎便声调平静,
给它细数:“幼儿园时,
我偷吃过桌上的花生,
七岁,
我偷过广场上的鸽子去烧烤。八岁,路上捡了一盒蜡笔,
管教嬷嬷说是我从商店偷的,
没收了,要留给她儿子,
我就真的摸去她房间偷了回来。可惜那时候,还没什么做小偷的经验……”
  “怎么了?”
  “被抓住,
打了一顿。”
  很轻巧的语气,
他?眼睫下垂,撇撇唇,
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嗔:
  “她骂我是‘地球的小移民狗,生来就会?刨洞’。”
  机器人?冰冷地问:“你骂回去了吗?”
  “骂回去了。我妈妈教我的,在外面被欺负,一定要反击回去,否则他?们?下次会?更?过分。”
  机器人?由衷评价:“她真是个好妈妈。”
  白翎不由得看它一眼,心?情些微轻快,他?很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妈妈。他?抿着下唇,小心?地坦露着:
  “真的是好妈妈……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么好的妈妈。”
  “还有其他?的?”
  “有啊,雏鸟效应,我认过许多东西当母亲。”
  它想:原来我不是唯一一个被他?跳过求奶舞的。
  白翎嗫嚅着数:“暖气片母亲,奶车母亲,雕塑母亲……哦,还有摄像头母亲。”
  它想:我是唯一。
  机器人?正了正姿态,问:“摄像头,你不害怕吗?”
  它知道,帝国许多人?都生活在监控的恐惧下。每次经过街上的摄像头,都会?惶恐得一抖,唯恐那里面有只恶魔,会?随时跳出来吃了他?们?一样。
  白翎想了想,回答:“怕是怕的,可是有了它,我就敢走夜路了。我想出去玩,可是我没有妈妈,很怕被坏人?拐走,于是就每天顺着监控下面走。”
  别的孤儿鸟,都认了养父养母。
  他?不一样,他?认监控怪物做妈妈。
  所以他?从小就怪里怪气,被大家排斥。
  可是白翎至今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是地球避难所长大的孩子,那是个吃人?的社会?,妈妈反复教给他?最重要的一个道理,就是“千万不要相信人?类”。
  后来,他?在街上遇到过一只被收养的小鸟,对方的小脸紧张而自卑。听?说,她的养父经常半夜进出她的房间,后来又听?说,养父养母进了监狱,她被送去新的人?家。
  白翎想:那还不如我的怪物妈妈呢。
  虽然它冷冰冰,直溜溜,不近人?情地伫立在路边,还时常被人?贴满小广告。但它绝对不会?半夜进我的房间,脱我的衣服,把我吓一跳。
  “有时候会?觉得,大家害怕摄像头,也是一件好事。”
  机器人?:“为什么?”
  “因为只要我在它的眼皮子下,就不会?有坏人?敢靠近。他?们?害怕黑洞洞的镜头,更?害怕摄像头后的东西。”
  摄像头后的东西摇了摇尾巴:我做了对的事。
  它很高兴,宽慰他?说:“瞧,你没有罪过,因为如果你真的偷了东西,摄像头会?抓走你。”
  白翎叹了声气:“可是我最近真的偷了东西……我拐走了一台机甲。”
  它听?说过,那是敌方的机甲,造价不菲。
  机器人?公正地说:“你做得对。”
  “可是他?们?叫我……叫我,小偷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