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他们分不清 > 第四章

殡仪馆。告别厅。
棺材是实木的,最贵的那款。花圈从门口排到走廊尽头,挽联上印着“爱女沈婧千古”。
我飘浮在空中,看着棺材周围层层叠叠昂贵的鲜花。多是沈婧最喜欢的那种紫色。
亲戚们围了一圈,哭声震天响。但哭的是“沈婧”——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大小姐。至于躺在那里的到底是不是她,没人真的在意。
方敏哭得最大声。她趴在棺材上,借着整理寿衣领子的功夫,瞥见了尸体脖子上的黑痣。
哭声突然停了。
只有一瞬。
她看见了——那颗痣的位置,似乎是在右边。
但告别厅的光线太暗了。花圈挡了一半的灯。她告诉自己:看错了。光线不对。角度不对。
然后她又哭了起来,比之前更大声。
像是在用哭声把那一眼盖过去。
用哭声告诉所有人,她失去的就是那个娇气、难伺候、让她操碎了心的大女儿。
她根本不知道,棺材里躺着的,是那个从来不给她添麻烦的沈念。
沈建国站在旁边。没哭。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不像在送别女儿,倒像在开家长会。
沈婧也来了,参加自己名字的葬礼,也不觉得晦气。
她站在角落里,穿了一件红毛衣。在一片黑白色里,刺眼得像一团火。
二姨狠狠瞪了沈婧一眼,压低声音骂:“念念,你姐都走了,你穿这红给谁看!”
沈婧愣了一下。
她没有纠正二姨。
只是撇撇嘴:“反正她不会介意的。”
门突然被推开了。
是小雨。我唯一的朋友。
她跑得气喘吁吁,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一束白色雏菊,花瓣都被捏碎了。
“念念……”
她想往棺材这边冲。方敏脸色一变,一把拦住她,声音尖得像刀子:
“看什么看!别开了!开了不好看!”
小雨被推得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飘在半空中,想抱抱她。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司仪的声音毫无起伏:“请家属,做最后瞻仰。”
棺材盖被缓缓推开。
尸体脸上缠满了纱布,被手术刀划烂的肉早就看不清五官了。
头顶的筒灯正好打下来,照亮了尸体的脖子。
方敏颤抖着手,想去摸摸那张脸:“我可怜的女儿啊……”
她的目光下移。
落在尸体的脖子上。
那里有一颗黑痣。
方敏的哭声像被掐断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沈婧脖子上的痣,在左边。锁骨上方两厘米。
可这颗,在右边。
方敏的瞳孔剧烈收缩,整张脸瞬间扭曲。她猛地后退一步,发出了一声不像哭、更像野兽被踩住尾巴的嘶吼:
“这不是沈婧!!这是沈念!!”
全场死寂。
沈建国冲过来,一把推开方敏,死死盯着那颗痣。
他分不清左右。但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沈婧去年在锁骨下文了一只红蝴蝶。
他颤抖着手,扒开尸体脖子上的纱布。
锁骨下方。
光洁的皮肤。
没有蝴蝶。
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有蝴蝶的是谁?
——活着的那个女儿,到底是谁?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沈建国腿一软,差点跪在棺材前。
你们从来就没分清过。
十九年。你们叫错我的名字,穿错我的衣服,分不清哪颗痣属于谁,也分不清那只蝴蝶该停在谁的锁骨上。
现在,你们连哪一个女儿死了都搞不清。
这迟来的真相,真是比死还冷。
殡仪馆外,记者们的长焦镜头已经架好了。
方敏被两个保安架着,从告别厅里拖出来。
她披头散发,状若疯癫。
一个女记者挤到最前面,把话筒怼到她脸前:“请问,您真的分不清两个女儿吗?”
方敏愣住了。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让我永生永世都忘不了的话:
“我分得清。”
“我一直都分得清。”
“我只是……我只是不喜欢沈念!!”
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响起。
闪光灯把方敏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
那张纸上,写着一个母亲对亲生女儿最诚实的判决。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她。
不恨了。
真的。
你终于承认了。
你从来都不是分不清。
你只是偏心。你只是自私。你只是单纯地、毫无理由地——不喜欢我。
这段视频,当天就上了热搜。
底下的评论,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一个人怎么可以一直分得清,却假装分不清?”
“她亲手把不喜欢的亲生女儿,送上了手术台。”
我看着那些评论,笑了。
你们说得都对。
但你们漏了一条最恐怖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