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2
我没有立刻走。
上午九点，抢救室还有四个病人。
一个老人昨晚胸口疼，家属一直以为是胃病。
一个小孩高烧抽过一次，父母吓得脸发白。
一个车祸伤刚做完简单处理，等骨科来接。
还有一个醉酒后呕吐呛到的中年男人，监护仪时不时叫两声。
我把他们的情况逐个写进交班本。
字写得很慢。
时间、用过什么药、谁来看过、接下来要注意什么，全写清楚。
写完纸质版，我又在急诊工作群发了一遍。
“3床老人，胸痛未完全排除风险，心内科已电话通知，需持续观察。”
“6床儿童，家属情绪紧张，注意解释。”
“监护区2号机昨夜报警三次，已报修，未见维修回复。”
“今晚资深医生不足，建议医务处启动备班。”
发完，我截图保存。
柏川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白老师，您真不值夜班了？”
“从今天开始不值。”
“那今晚谁带？”
“排班表上写谁，就是谁。”
他急了：“排的是何主任，可何主任很少在夜里待全班。”
“那是科室管理问题。”
我把办公电脑里的个人资料删掉，只留下医院要求归档的病历模板和交接文件。
门诊钥匙放回抽屉。
值班室钥匙挂回墙上的挂钩。
听诊器装进自己的包里。
白大褂叠好，放进回收筐。
护士长尹棠从抢救室出来，手套都没来得及摘。
她看见我的动作，脚步停住。
“见霜，你别吓我。”
“没吓你。”
“因为补贴？”
“因为他们觉得我只值二百，还会继续干。”
尹棠眼眶一下红了。
她比我大六岁，在急诊待得比我还久。
这些年夜里最乱的时候，都是她一边压家属，一边给我递东西。
她低声说：“你走了，夜里怎么办？”
我把最后一份交接单递给她。
“按制度办。”
她苦笑：“制度要真顶用，我们还用熬成这样？”
我没说话。
人事系统里，我提交了两个申请。
一个是停夜班申请。
理由：长期夜班后出现心慌、失眠、胃痛，需遵医嘱调整。
附件是外院复查预约单。
另一个是年休假申请。
我攒了很多天没休。
儿子去年住院那次，我也只请了半天，下午又回了抢救室。
系统跳出审批流程。
科主任外出进修，转医务处。
医务处副处长罗准很快退回。
备注只有一句：急诊岗位特殊，暂不批准。
我重新提交，附上医院工会关于休假管理的文件，又抄送人事处。
十分钟后，人事处打电话来。
“白医生，你这个假确实积压太久，按规定可以休。医务处那边我们沟通。”
下午两点，申请通过。
我没有删群。
只在急诊夜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本人休假自今日起生效，已完成交接。休假期间不参与排班，不接受非正式医疗指令。急诊请按院内流程启动支援。”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何照发了个冷笑表情。
“白医生情绪这么大？医院培养你这么多年，你说休就休？”
我回复：“按规定休。”
罗准跟了一句：“核心岗位要有大局意识。”
我回：“大局请排班负责人落实。”
之后我退出了夜班群。
姚敏的电话很快打来。
“白见霜，你这是什么意思？院长还没批，你擅自停夜班？”
“人事系统已批。”
“你别拿流程压人。”
“流程是医院定的。”
她气得声音发尖：“你现在回来，写个情况说明，这事还能过去。”
“我已经交接完。”
“你真以为医院缺你不行？”
我把胸牌放进值班室抽屉。
“那正好。”
“让别人上吧。”
我走出急诊楼时，没有一个领导出现。
只有尹棠追到门口。
她把一盒胃药塞给我。
“复查别拖了。”
我点头。
身后急诊大厅依旧吵。
孩子哭，家属喊，分诊台电话响个不停。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第四天凌晨，省人民医院ICU的报警声盖过了值班室所有电话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