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觉,窗外只剩远处路灯微弱的光。
  陈宇躺在我身侧,呼吸听着像熟睡。
  我毫无睡意,白天的经历如电影一幕幕重放。
  不知道过了多久,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起。他并没有睡着。身子慢慢侧过来,手臂挪动,手悄悄伸向我枕头边的手机。
  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手机外壳。
  我肌肉紧绷。
  锁屏密码是今天早上在卫生间换掉的。旧密码用了两年,他闭着眼都能按开。新的这个,只有我知道。
  他手指在手机背面摩挲,摸到正面按下电源。屏幕微光亮起,密码输入界面跳出来。
  借着夜色余光,我看清他的侧脸轮廓——那侧脸我曾经痴迷过,现在却只剩下厌恶。
  他快速输入两组数字。密码错误。
  屏幕闪烁,提示重新输入。停顿片刻,又试一次。依旧错误。
  他把手悬在手机上方片刻,轻轻把手机放回枕头原位。然后躺回自己那半边床,背对着我。
  屋子静下来。远处大货车驶过路面,传来闷沉沉的轰鸣。
  到此,我心里最后一丝期待彻底消散了。
  有些失望从来不是一瞬间发生的,是无数次的沉默与默许,慢慢堆出来的。
  他清清楚楚知道云盘里存着什么。他想拿到手机,删掉证据。
  躺了不知道多久,客厅传来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紧接着响起陈母压抑的哭声。闷闷抽噎,客厅窗户没有关严,声音有意无意向外飘。
  「命苦啊,拉扯两个儿子,事事替孩子打算。」
  「全家热情接待姑娘,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她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音量忽高忽低,刚好可以传到隔壁邻居耳朵里。
  一阵敲门声响起。
  「老陈,半夜听见哭声,家里出啥事?」
  隔壁张婶披着厚外套,身后跟着一个睡眼惺忪的王大爷。
  她和陈家做了快十年邻居,平日里常互相送自家做的咸菜、包子。听见夜里哭声,过来劝和。
  两人进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哭泣的陈母身上。
  看见外人,陈母哭声放大几分。
  「张婶,让你看笑话了。」她用手帕擦着眼睛,「宇宇带回来的姑娘,我们掏心对待,结果闹分手,明天就要走了。」
  张婶转头看向站在卧室门口的我:「谈了两年,有矛盾慢慢沟通。」
  「我不是故意要闹。」我走上前,语气平稳,「家里有困难我可以理解,但不能把全家的压力都放到我身上。」
  陈母立刻反驳:「我们什么时候压你?哥嫂帮扶弟弟不是人之常情吗?」
  「帮扶要有分寸。还没谈婚论嫁,就定死彩礼嫁妆,还要分走我的工资。」
  「不过是长辈随口唠嗑,你怎么全当真了。」陈母摆手。
  张婶皱皱眉,迟疑着开口:「小清,要是真的委屈,也不能硬逼你。只是两年感情,可惜了。」
  大爷跟着附和:「是啊,能谈就谈,实在谈不拢,也好聚好散。」
  他们没有见过早饭上的谈话,没见过茶几上的笔记本,更不知道那张Excel表。眼里只看得见一个落泪的母亲,和一个执意要离开的我。
  再多争辩也是白费口舌。
  「这件事内情复杂,外人很难讲清楚。」我只说了这么一句。
  当道理站在你这边,不代表周遭的舆论,就一定会偏向你。
  陈母还想诉苦,陈父悄悄扯了一下她胳膊,朝来客递眼色,怕说多了漏出破绽。
  客套几句,张婶与大爷告辞离开。
  出门前张婶还悄悄回头望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
  大门关上,陈母收住哭声,手帕揉成一团握在手心。
  「小清,今晚好好休息,有事天亮再说。」嘴上说得客气,但眼神没有半点退让。
  我点头退回卧室,把门关上。
  躺回床上,陈宇始终背对着我。不用开口,沉默本身就是立场。
  后半夜我睡得很浅。
  不知道几点,客厅压低的交谈声传入屋内。他们以为我已经睡着了。
  我贴着门板,捕捉片段对话。
  「票已经买好了。」
  「明天早上,不能让她走。她手上应该留有东西。」
  后续声音压得极低,分辨不清。
  我背靠门板,心里往下一沉。
  高铁六点四十发车。留给我的时间,不足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