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不违回到知青点，推门进屋。
同屋的女知青看见她，眼神躲闪了一下，没说话。
乔不违也没理，走到自己床边，把沾了泥点子的碎花衬衫脱下来，换了件干净的。
何秀奕缩在对面炕角，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看见乔不违好端端地换衣服，身上一点伤没有，何秀奕手指头掐进被子里。
乔不违换好衣服，回头瞥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何秀奕却觉得那眼神跟冰刀子似的，扎得她心口发凉。
乔不违收回目光，端起脸盆出去了。
何秀奕僵在炕上，脑子里嗡嗡响。
赵癞子跑了。
乔不违没事。
那下一步……乔不违会不会来找她算账？
恐惧像蚂蚁一样，啃得她坐立不安。
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
她得先下手为强。
……
上午，村里那几个最爱嚼舌根的婶子正聚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纳鞋底。
何秀奕红着眼眶走过去。
“婶子们……”她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找你们说说话。”
几个婶子抬起头，眼睛亮了。
“咋了何知青？谁欺负你了？”
何秀奕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还不是乔不违同志……她、她作风实在有问题！昨天傍晚，有人看见她去芦苇荡，跟外村男人私会！”
“私会？”婶子们手里的针线都停了。
“千真万确！”何秀奕压低声音，“而且……而且她还不止勾引一个！在村里就跟沈队长拉拉扯扯，在知青点也……唉，我都说不出口。”
她顿了顿，看几个婶子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又添了一把火。
“这种败坏风气的人，留在咱们生产队，以后咱们村姑娘的名声都要被她带坏了！婶子们，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啊！”
一个胖婶子把鞋底往筐里一扔：“说得对！走，咱们去公社找刘干事说道说道！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另外几个也附和。
何秀奕心里一喜，赶紧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公社走。
……
公社办公室里，刘干事正在整理材料。
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她抬起头。
何秀奕带着五六个婶子涌了进来。
“刘干事！”何秀奕抢先开口，眼泪说来就来，“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刘干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什么事？慢慢说。”
胖婶子抢着说：“刘干事，我们是来告状的！告那个乔不违！作风败坏，勾引男人，还去芦苇荡私会！”
“对！她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不下地，就知道往男人堆里凑！”
“沈队长都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把乔不违说得十恶不赦。
何秀奕在一旁抽抽搭搭地补充细节，什么“亲眼看见她和外村男人拉扯”，“在知青点也不检点”。
刘干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她们都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刘干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然后，她猛地一拍桌子！
“砰！”
一声响，把何秀奕和几个婶子都吓了一跳。
“胡说八道！”刘干事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具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一个女知青，独自在芦苇荡遇到流氓，勇敢自卫反击，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勾引男人？私会？”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婶子：“你们也是女人，遇到这种事，不帮着说话，还跟着一起泼脏水？这年头为什么坏人敢横行？就是因为好人太沉默！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长舌妇在背后嚼舌根！”
几个婶子被骂得脸色发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何秀奕急了：“刘干事，不是的，她真的是……”
“是什么？”刘干事打断她，眼神锐利，“何秀奕同志，你三番五次针对乔不违同志，当我不知道？上次在河边告状的是你，这次串联人来公社告状的还是你。你的心思，是不是都用在搞这些歪门邪道上了？”
何秀奕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干事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乔不违同志在芦苇荡勇敢反抗流氓，保护自己，这是新女性应有的骨气！是值得表扬的行为！”她抬起头，一字一顿，“这件事，公社定性了！谁再敢胡说八道，破坏知青团结，我就找谁谈话！”
何秀奕和几个婶子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刘干事挥挥手，“该干活干活去！”
几个人灰溜溜地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刘干事又补了一句：“何秀奕同志，你留下。”
何秀奕脚步一僵，慢慢转过身。
刘干事看着她：“你最近思想有点问题，回去写份检查，深刻反省。明天交到我办公室来。”
何秀奕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
从公社出来，何秀奕跟那几个婶子分开走。
她失魂落魄地往回挪，脑子里一片空白，算计全完了。
还搭进去一份检查。
正走着，前面土路上过来两个人。
是乔不违和刘干事。
刘干事推着自行车，乔不违走在她旁边，两人正说着什么。
何秀奕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乔不违看见她，脚步没停，嘴角弯了弯，那笑，看得何秀奕浑身发冷。
刘干事也看见何秀奕了，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两人从何秀奕身边走过去。
走出几步，乔不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何秀奕听得清清楚楚。
“刘姐，”乔不违说，“你这人能处，有事你真上。”
刘干事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
然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呀。”刘干事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欣赏。
两人继续往前走，把僵在原地的何秀奕彻底抛在身后。
……
快到村口的时候，沈擎站在那儿，像是等人。
看见乔不违和刘干事并肩回来，他神色缓了缓，迎上来。
“刘干事。”沈擎打招呼。
刘干事点点头：“沈队长，事情处理完了。乔不违同志是清白的，公社已经定性了。”
沈擎看了乔不违一眼，嗯了一声。
“那我先回去了。”刘干事跨上自行车，“乔不违同志，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来公社找我。”
乔不违挥挥手：“谢了刘姐。”
刘干事骑车走了。
村口就剩下乔不违和沈擎。
沈擎看着她：“没事了？”
“能有什么事。”乔不违语气轻松，“刘姐给力。”
沈擎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以后……离何秀奕远点。”
乔不违歪头看他：“怎么，沈队长怕我吃亏啊？”
沈擎没接话，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回家吃饭。”他说完，也不等乔不违回应，大步走了。
乔不违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
然后，她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
知青点里。
何秀奕躲回宿舍，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彻底完了。
刘干事站乔不违那边。
沈擎也……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抖了起来。
这次，连哭都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