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学校以后,我还是会突然走神。
  有一天,后桌收拾书包,嘴里嘟囔着:
  “糟了,回家晚了,我妈又要催我吃饭。”
  我握着笔的手一下顿住。
  老师讲题讲到一半,见我一直低着头,走过来轻声问:
  “岁岁,要不要出去坐会儿?”
  我站起来,小声说了句:
  “老师,对不起,我没认真听。”
  老师把我的课本合上。
  “难过不是犯错。”
  她把我带到办公室外的小角落,让我坐下。
  我盯着桌角看了很久,才红着眼说:
  “以前我还嫌妈妈总催我回家。”
  “现在没人催了。”
  老师蹲下来,替我擦眼泪。
  “想她就说出来。”
  “憋着更难受。”
  舅舅接到电话赶来,没有问我为什么哭,也没有让我坚强一点。
  他只是把我带回家,把中午剩下的饭热好,放到我面前。
  “吃不下就慢慢吃。”
  我点点头,吃了几口,又停住了。
  舅舅没催,只坐在旁边陪着我。
  这期间,爸爸让人带过话。
  他说以后我的学费和生活费,他都会负责,该担的他一分不会少。
  舅舅把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我,然后又补了一句:
  “这是他该做的。”
  “不是你收了,就要原谅他。”
  我抬头问:
  “收了钱,是不是就得见他?”
  “不是。”
  舅舅把筷子递给我。
  “你不欠他什么。”
  没过几天,唐穗安家里的人也找上了门。
  他们想让我帮忙说句话,说她不是坏人,说她现在工作没了,身边朋友也散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轻声问:
  “我妈妈被锁起来的时候,你们谁替她说过一句开门吗?”
  几个人一下都安静了。
  舅舅起身把门拉开。
  “请回吧。”
  “别来找孩子替大人收拾后果。”
  又过了几天,爸爸想再见我一次。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拒绝。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条件和上次一样,舅舅必须在。
  见面那天,爸爸瘦了很多。
  他坐下来以后,没有像上次那样先说以后会怎样。
  他低着头,先对我开口:
  “岁岁。”
  “我知道你妈妈怕关门。”
  “我也知道,你那几天一直在找我。”
  我没有说话,只低头揪着衣角。
  他继续往下说:
  “是我把门锁上了。”
  “也是我把你的电话,当成了烦人。”
  我眼眶一点点红起来,却还是没出声。
  爸爸抬起头,看着我。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回去一次,哪怕只是开个门,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我摇了摇头。
  “你别再问我如果。”
  “秋游那三天,我已经想过很多次了。”
  爸爸的手僵住,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
  “对不起。”
  我攥紧衣角,终于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有一阵子,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去秋游,妈妈才死的。”
  爸爸脸色骤然变了,声音一下沉下去。
  “不是。”
  “岁岁,去秋游没有错。”
  “错的是我。”
  我抬头看着他,鼻尖发酸。
  “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
  “错的是我。”
  我听着这四个字,心口发闷。
  原来有些话,我等了这么久,听见了也不会好过。
  爸爸伸出手,像是想碰一下我的手背。
  我把手缩回去,放进舅舅掌心里,没有递给他。
  会面结束前,他又问了我一次。
  “岁岁,你以后还会不会叫我爸爸?”
  我背上书包,站起身。
  “以前我怕你生气。”
  “所以你说什么,我都先听。”
  “现在妈妈不在了,我不能再把害怕当成听话了。”
  说完,我和舅舅一起离开。
  爸爸坐在原地,没有再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