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宫账册在沈眉庄案头堆成小山。她纤细的手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动,珠玉相击声清脆如雨。这是皇后特意交给她核对的账目,美其名曰"能者多劳"。
"华妃娘娘宫中的欢宜香香用量,比上月多了三成。"沈眉庄指尖一顿,在纸上记下一笔。前世记忆告诉她,华妃惯用欢宜香,这些多出来的份例,不知又在哪个嫔妃身上了。
采月端来参茶:"小主连看了两个时辰账本,歇歇眼睛吧。"
沈眉庄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窗外。暮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她忽然想起前世此时,自己正因华妃设计而失宠,整日以泪洗面。如今却能冷静地查找对方的破绽,不禁莞尔。
"把这些账册收好,明日我要去见皇后娘娘。"
次日一早,沈眉庄特意选了件素净的藕荷色旗装,发间只簪一朵绢花,显得格外端庄。皇后见她如此打扮,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惠贵人协理六宫事务,辛苦了。"皇后和蔼地赐座。
沈眉庄恭敬行礼:"臣妾不敢言辛苦。只是核对账目时发现,各宫用度颇有可节省之处。臣妾斗胆建议,不如从臣妾开始削减份例,以为表率。"
皇后眉梢微挑:"哦?惠贵人详细说说。"
沈眉庄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指出几项可节省的开支,却刻意避开华妃宫中那些异常之处。有些棋子,要留到关键时刻再用。
"惠贵人果然心思缜密。"皇后赞许地点头,"此事本宫会禀明太后。你且先回去吧。"
从景仁宫出来,沈眉庄绕道去给太后请安。太后正在寿康宫赏菊,见她来了,笑着招手:"惠丫头来得正好,看看这绿菊开得多好。"
沈眉庄福身行礼,顺势接话:"菊花高洁,最配太后风骨。臣妾听闻菊花可入药,有清肝明目之效。"
"你懂药理?"太后颇感意外。
"臣妾略知一二。"沈眉庄谦逊道,"近日读《本草纲目》,才知万物皆可为药。"
太后越发欢喜:"哀家年轻时也爱钻研这些。如今宫里的小辈,肯静下心来读书的少了。"她拍拍沈眉庄的手,"好孩子,有空多来陪哀家说说话。"
沈眉庄乖巧应下。太后这条线,她必须牢牢抓住。前世太后对她多有回护,这一世更要加深这份好感。
回到存菊堂,温实初已在候着。见她回来,连忙起身行礼:"惠贵人。"
"温太医久等了。"沈眉庄示意他坐下,"今日请太医来,是想请教药膳之事。太后喜爱菊花,我想做些菊花药膳孝敬她老人家。"
温实初眼中闪过惊讶:"贵人孝心可嘉。菊花性微寒,可配枸杞、红枣调和..."他详细讲解了几种配方,沈眉庄认真记下。
"太医博学。"她真心赞叹,"我近日总觉得手脚冰凉,按《内经》所说,应是阳虚之症?"
温实初搭脉片刻,眉头微蹙:"贵人脉象沉细,确有阳虚之兆。但..."他犹豫了一下,"贵人似乎已在自行调理?"
沈眉庄心头一跳。前世她因落水留下体寒之症,这一世早早开始调理,没想到被他一眼看穿。
"略读过些医书,胡乱试了试。"她轻描淡写地带过,转移话题,"依太医看,该用何方子?"
温实初开了个温补的方子,又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两人谈医论药,不觉已是日暮。
送走温实初后,采月满脸喜色地进来:"小主,皇上下旨,晋您为惠嫔了!说是表彰您协理六宫有功。"
沈眉庄并不意外。前世她也曾因类似事由晋位,只不过那时是真心实意地勤勉奉上,如今却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准备接旨吧。"她整了整衣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当晚,皇帝驾临存菊堂。沈眉庄精心准备了菊花宴,席间引经据典,谈吐不凡。皇帝龙颜大悦,连饮三杯。
"爱妃不仅贤惠,才学更是出众。"皇帝抚须笑道,"朕近日为江南水患烦忧,听爱妃一席话,竟有茅塞顿开之感。"
沈眉庄借机进言:"臣妾愚见,治水如治病,当疏而非堵。江南河道年久失修,不如趁此机会彻底整治,一劳永逸。"
皇帝若有所思:"爱妃所言极是。朕明日就命工部拟定章程。"
夜深人静,沈眉庄侍寝后却无睡意。她静静看着身边熟睡的皇帝,心中无悲无喜。前世此刻,她满心满眼都是对这个男人的爱慕,如今却只将他视为权力阶梯上的一环。
三日后,宫中设宴庆祝皇帝万寿节。沈眉庄特意选了件不张扬的湖蓝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玉簪,却愈发显得气质出尘。
宴席上,华妃突然笑道:"听闻惠嫔妹妹精通药理,不如为我们讲讲这酒中药材?"她推过一杯琥珀色的药酒,眼中闪着算计的光。
她从容接过酒杯,轻嗅一下:"此酒用当归、川芎、熟地黄等药材浸泡,有补血活血之效。只是..."她故作迟疑。
"只是什么?"华妃追问。
"只是华妃娘娘月信期间,饮此酒恐会加重经量。"沈眉庄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几位嫔妃听见。
华妃脸色顿变。她确实正值月信,这等私密事被当众说出,又羞又恼。更糟的是,她前日才向皇帝说自己身体不适推了侍寝,如今被戳穿谎言,后果不堪设想。
"你...你胡说什么!"华妃拍案而起。
沈眉庄一脸无辜:"臣妾失言了。只是医者父母心,见娘娘面色苍白,唇色暗淡,似是血虚之症,这才多嘴一句。"
皇后适时介入:"华妃妹妹若身体不适,不如先回宫休息?"
皇帝也投来关切的目光。华妃骑虎难下,只得悻悻离席。沈眉庄余光瞥见甄嬛正望着自己,眼中满是钦佩。
宴席散后,甄嬛特意等在廊下:"眉姐姐今日大展风采,嬛儿佩服。"
沈眉庄微笑:"不过是读过几本医书罢了。嬛儿若有兴趣,我那里还有几本,可借你一观。"
两人并肩而行,甄嬛忽然压低声音:"眉姐姐要当心华妃。我听闻她宫里这几日动静不小。"
沈眉庄心中一暖。前世甄嬛也曾这样提醒过她,只是当时她太过单纯,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多谢嬛儿提醒。"她握了握甄嬛的手,"我自有分寸。"
回到存菊堂,沈眉庄发现桌上多了个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包上等阿胶,旁边纸条上工整写着:"补血养颜,可配黄酒蒸服。——温实初"
她心头微动。今日宴席上的风波,想必已传到他耳中。这包阿胶,既是医者关怀,或许也有几分私心。
采月进来禀报:"小主,太后派人来传话,说很喜欢您送的菊花糕,明日请您去寿康宫说话。"
沈眉庄点头应下。棋盘上的棋子,正一步步走向她预设的位置。华妃、皇后、太后、皇帝,乃至温实初和甄嬛,都是这盘棋中的重要角色。
窗外,一弯新月如钩。沈眉庄轻抚阿胶,唇角微扬。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做任人宰割的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