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小秋的消息传来后,沈安羽赶了过去,站在那具摔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前。
东宫影卫七十九,执行任务时遭遇意外,尸骨无存,他送的那块腰牌就放在尸体旁边。
刻着“七十九”。
他蹲下去,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块腰牌,但堪堪在半空中停住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小女孩,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他也是这样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叫什么?”
她摇摇头。
“你爹娘呢?”
她又摇摇头。
他把她捡回去。
给她取名,养她长大,送她进了影卫营,她为他做了那样多惊心动魄的事,而现在,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
他突然对眼前的尸体产生嫌恶,那一定不是他的小秋。
那个姑娘美的耀眼,瓷白的面庞如霜雪,眼眸含水,挺翘的鼻子小巧可爱,唇瓣如春花一点,生的那样惊艳却偏偏总是一副倔强的表情。
她也是那么坚强勇敢,从不说苦,从不说痛,没有她无法完成的任务。
她也是那样善良,除了他给她的任务,没有多伤过一个无辜的人,用月钱资助贫苦家庭的女孩子上学堂,不训练的时候帮家仆挑水,连洗衣的仆妇生病也是她去照顾,傻丫头。
来时顶着厚重的风雪,走时却轻如鸿毛,总这样让人心尖生疼。
沈安羽面对着眼前这具丑陋的尸体,他目测了身高体量,虽然相似,但还是微有不同,这两年她的个子窜高了不少,以前到他胸口,现在到他肩膀了,但地上这具尸体,比她矮一些、壮一些,虽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任谁来看都是天衣无缝,可惜,这次要骗的,是沈安羽。
沈安羽站起来一言不发,转身走了,身后的侍卫面面相觑。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点得很亮,他不敢熄灯。
因为一熄灯,就会想起她。
想起她替他挡剑的样子,想起她守在他床边的样子。
想起她说“殿下,我会一直对你好”的样子。
想起她的最后一句话,那天晚上,他说了很伤人的话,她没责备他,只是说知道了。
喉咙发紧,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是凉的。
她以前从来不会让他喝凉茶。
“小秋,”他轻声说,“你骗我。”
从那一天起,他便开始查,寻着蛛丝马迹,翻遍了她所有可能接触的人,从师父那开始,到她曾经接触过的每一个人。
终于,他找到了可能的线索,那个老太监。
老太监被带到他的面前,跪在地上,他看着那个人,“你认识小秋?”
老太监抬起头:“回殿下,认识”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本宫问你。她死的那天,你在哪儿?”
老太监的脸色变了,沈安羽蹲下来,和老太监平视。
“本宫再问你一次。她在哪儿?”
“她让你帮她。”他说,“她让你帮她假死。”
“殿下……老奴……”
他站起来,不容置疑:“我撬开过无数张像你这样的太监的嘴巴,说!”
“老奴只是……只是看她可怜……”
他低下头:“可怜?”
确实可怜,小的时候像一只饿极了的小猫,到处讨奶喝,连哭都不敢大声,长大了却成了生存在暗处的豹子,偏把利爪对准了他这个曾经的主人,论起来,他才是最可怜的,因为她失信了。
这一次的收获是,沈安羽知道了我假死的真相。
一个月后,他终于查到了,他仍然发火,因为影卫营的这群废物办事太慢。
青石镇,一个江南小镇,她在那儿住了半年有余,改名为知秋,和镇民的关系很好,现在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
男人?知秋?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份密报,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
他说不清。
她活着,她真的活着。
她没有死。
她只是……
躲着他。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直插在他心上,如果能把心剖开就好了,他宁愿捧着那颗碎掉的心,求她回来,献祭给她也无所谓。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殿下,我会一直对你好。”
“殿下,我会一直陪着你。”
有温热的泪一颗一颗掉在他身着的锦缎上,仿佛月色晕染在水面,衬得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竟有一丝悲凉的意味。
“小秋,”他轻声说,“你说谎。”
他被背叛了,她找来那具尸体骗他,她不要他了。
他应该恨她的。
可一想到她还活着,他心里又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叫想念吗?还是庆幸?
他分不清了。
分不清是恨她多一点,还是想念多一点。
分不清是想把她抓回来,还是想……
想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看一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闭上眼睛想感受她曾经身上好闻的茉莉香气,但这次还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风。以前她总是挡在风口上,夜好像都不凉了,也不长。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疯狂,有偏执,有想念,有恨。
分不清了,沈安羽想,也不想分清。